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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一二


  第三天中午,弔喪的人群中閃出一個人,在靈棚前行禮,牛愛國又伏在地上幹嚎。那人行完禮,沒往外走,而是鑽到靈棚裡,拍了拍牛愛國的肩膀。牛愛國仰臉一看,竟是在臨汾魚市賣魚的同學李克智。曹青娥死後,牛愛國的其他同學也來弔喪,但他們都在近處;從臨汾到沁源,有三百多里,這麼遠趕來弔喪,牛愛國沒有想到。牛愛國站起身,拉住李克智的手,眼中湧出了淚。李克智:「不是特意來的,正好回沁源辦事,聽說了。」

  牛愛國攥住李克智的手,又搖了搖。李克智:「我有話跟你說。」

  牛愛國拉他鑽出靈棚,來到堂屋,兩人坐在牛愛國和百慧睡覺的床上。牛愛國以為李克智要安慰自己一番,誰知李克智說:「知你正傷心,不知能不能說別的事。」

  牛愛國啞著嗓子:「媽死了,再哭也哭不回來,說吧。」

  李克智:「我去沁源縣城,去找馮文修,才知道你們倆掰了。」

  去年龐麗娜出事之後,因為十斤豬肉,牛愛國跟馮文修鬧掰了;馮文修把牛愛國醉後的話,都當成一把把刀子,紮向了牛愛國,對別人說牛愛國是殺人犯;當時牛愛國殺馮文修的心都有了。如今一年過去,事情倒有些淡了。但淡歸淡,並沒有從心裡過去。牛愛國:「不要提他。」

  李克智:「可他聽說嬸去世了,心裡也不好受;人不好來,讓我捎來一份禮金,算個心意。」

  接著掏出二百塊錢。牛愛國卻有些為難,不知該不該借他媽去世,與馮文修解開去年的疙瘩。李克智:「馮文修說了,你們倆掰歸掰,但嬸還是嬸,兩回事。」

  牛愛國本打算一輩子不再見馮文修,但聽了這話,鼻子一酸,將錢接下。李克智說:「但我說的不是這事。」

  牛愛國:「啥事?」

  李克智:「這話本不該我說,我也是受人之托。」

  牛愛國:「啥話?」

  李克智看看牛愛國:「龐麗娜前幾天到臨汾找過我,讓我勸勸你。既然出了事,你倆也鬧僵了,好也好不了了,事情也拖了年把了,不行就分開算了;她別耽誤你,你也別耽誤她。」

  牛愛國愣在那裡。愣在那裡不是說龐麗娜要分開,龐麗娜剛出事時,她就要分開;而是她去臨汾找了李克智,讓李克智來勸他。曹青娥死後,龐麗娜也來吊了喪。上午來的,下午走的。中午吃飯時,牛愛國與她迎面走過,兩人也沒說話。但牛愛國發現,她改了一個頭型。過去是馬尾松,現在燙了發。龐麗娜過去胖,出事時瘦了,一年過去,現在又胖了,臉蛋紅撲撲的。

  牛愛國突然明白,龐麗娜一開始找的不是李克智,而是馮文修;通過馮文修,又去找李克智;以為牛愛國聽李克智的。過去牛愛國聽李克智的,龐麗娜沒出事時,李克智曾讓牛愛國不理龐麗娜,拖著龐麗娜,光腳的不怕穿鞋的;現在李克智又來勸牛愛國,讓他改變主意;如是別人勸牛愛國,牛愛國可以理解;李克智來勸牛愛國,牛愛國反倒彆扭起來。本來這事可以商量,現在反倒不想商量了。如是隨意提起,這事可以商量;他們背後商量好了,又來找他,這事就不能商量了。牛愛國遇見龐麗娜,如她仍在憔悴,事情可以考慮;但她臉蛋紅撲撲的,這事就不能考慮了。牛愛國:「分開行呀,她去法院離婚呀。」

  李克智:「就怕你不同意呀,白鬧一場,理都在你這頭。」

  又說:「殺人不過頭點地,事情總該有個了結。」

  牛愛國不想在這事上再說下去,反問李克智:「當初在臨汾的時候,你是咋說的?讓我死死拖住她;如今你又拐過彎回頭說,讓我跟她離婚,你不是拿自己的手打自己的臉嗎?」

  一句話,倒把李克智幹在那裡。李克智歎口氣又說:「離婚的事咱先不提,百慧的事你咋想呢?」

  牛愛國一愣:「百慧還有啥事?」

  李克智:「過去嬸活著的時候,百慧由她帶著;嬸現在死了,龐麗娜的意思,你一個男的,帶不了百慧,她想把百慧接走。」

  牛愛國這才明白,曹青娥死後,龐麗娜一步步都算計好了。如果是媽曹青娥死之前,百慧由誰帶著可以商量,曹青娥死後,這件事反倒不能商量了。不能商量不單是說借這事懲罰龐麗娜,而是在媽曹青娥不會說話的時候,百慧替曹青娥說過話;雖然有的猜出來了,有的沒有猜出來;但百慧肚子裡,還藏著不少曹青娥對她說的話,牛愛國想知道這些話是什麼。

  曹青娥對牛愛國說起往事,說的是六十年前、五十年前的事;對百慧說的,卻是二十年前的事。過去覺得這些話就是些閒話,曹青娥對牛愛國說過去的事時,他只是聽著;曹青娥對他說心裡話,他不對曹青娥說心裡話;現在曹青娥死了,他卻覺得這些話重要。也不單為了這些話,而是龐麗娜想帶百慧,利用了曹青娥死這件事,叉讓他生氣;別的時候提這件事可以商量,曹青娥剛死就提反倒不能商量了。牛愛國:「我不能把百慧交給她,她是一個破鞋,孩子跟著她,會是個啥名聲?」

  李克智:「嬸不在了,你常年在外邊跑,哪裡帶得了百慧?」

  牛愛國:「從今兒起我不跑了,就待在沁源;就是跑,我也帶著百慧。」

  李克智:「你這就成賭氣了。」

  牛愛國這時看著李克智,產生了懷疑:「你一而再、再而三地勸我,你圖個啥呢?」

  李克智咂咂嘴,倒也實話實說:「其實找我的不是龐麗娜,是龐麗娜她姐夫。」

  龐麗娜的姐夫叫老尚,在沁源縣城北街紗廠當採購員。李克智:「我不想在臨汾賣魚了,我想回沁源販紗。」

  牛愛國終於明白了李克智勸他的初衷。但李克智還算老實人,能對牛愛國實話實說。說實話,就是朋友;但這事,不是朋友辦的。這時又明白李克智過來弔喪,也不是趕巧遇上,是特意來的。沒弄清事情的真相牛愛國還可商量,明白了事情的來龍去脈牛愛國火了:「李克智,念咱們是老同學,這事就別再提了,再提會出別的事。」

  這結果是李克智沒有想到的。李克智抖著手苦笑:「你看你,一年多不見,你咋成了我,我咋成了你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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