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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〇九


  ▼下部 回延津記 第八章

  牛愛國回到山西沁源第四天,他媽曹青娥就去世了。牛愛國記得,曹青娥一輩子沒生過大病,誰知這回一病,就躺倒在床。在床上躺了一個月,曹青娥沒讓牛愛江牛愛香牛愛河告訴牛愛國。一個月後,牛愛江牛愛香牛愛河看她景象不好,才背著她給牛愛國打了電話。牛愛國趕回沁源,曹青娥已住進縣城醫院。曹青娥去醫院時還會說話,到了醫院,就不會說話了。曹青娥說了一輩子話,現在終於不說了。牛愛國他哥牛愛江對牛愛國說,曹青娥來醫院前一天晚上,在家裡說了一夜話。牛愛國:「說的都是啥?」

  牛愛江:「胡言亂語。大家只顧著急,也沒聽清。」

  醫院病房裡,曹青娥躺在床上,牛愛國坐在床左,牛愛江坐在床右,牛愛國的姐姐牛愛香坐在曹青娥腳頭,牛愛國的弟弟牛愛河立在牆角,在摳牆皮。曹青娥鼻子裡、胳膊上,插滿管子。曹青娥發著高燒,整日都在昏睡。一個月吃不下飯,瘦成了一把骨頭,躺在床上,床是平的。曹青娥不會說話了,牛愛江牛愛香牛愛國牛愛河四人也開始沒話。沒話不是說媽不會說話了,他們也不好意思說話,或在著急,而是不知話從何說起。

  醫院的醫生說,曹青娥得的是肺癌,從檢查情況看,已經有三四年了。但三四年來,曹青娥沒說,他們兄妹四人也不知道。醫生又說,三四年前,也許還可以動手術;如今全身擴散了,已經影響到脊椎,影響到中樞神經,影響到說話,加上曹青娥的歲數,動手術已無意義,只能用藥維持著。中午吃飯的時候,牛愛河留在病房值班,牛愛國牛愛江牛愛香三人到醫院門口的飯館吃飯。正是中午時分,城裡的高音喇叭在播晉劇,唱腔被風吹過來,忽高忽低。這時牛愛江說:「有病三四年,媽硬是沒說。」

  又說:「咱們小時候,她老掐咱們;老了老了,知道心疼咱們了。」

  一年不見,姐姐牛愛香學會了抽煙;她點著一支煙,看著牛愛國:「你當兵的時候我就跟你說,媽畢竟是媽。」

  牛愛江說著說著急了:「其實還不如早說呢,早說病還能治,積到現在,讓人替她乾著急,這叫啥事呢?」

  如是前幾年,牛愛國覺得哥和姐說得對。現在卻覺得他們說錯了。媽曹青娥得病三四年沒說,可以說是心疼他們,但除了心疼,還有對他們的失望。孩子大了,一人一手事,老大牛愛江有一個病老婆,整天吃藥;老二牛愛香四十多了,還沒找著對象;老四牛愛河結婚剛一年,娶了個老婆性躁,嘴又能說,像年輕時的曹青娥一樣,牛愛河降不住她,她倒事事壓牛愛河一頭;剩下牛愛國遇到的麻煩比他們還大,六七年來,與龐麗娜一直不和,後來龐麗娜就出了事,後來牛愛國又離開沁源去了滄州。一人一肚子心事,曹青娥有事也就不說了。兒女在世上都不如意,讓曹青娥有話無處說。或者,有話不說除了是失望,還有對他們的無奈。

  牛愛國三十五歲之後,曹青娥有心裡話不對牛愛江說,不對牛愛香說,不對牛愛河說,單對牛愛國說;但說的也是六十年前、五十年前的事情,從來沒說過現在。過去聽她說過去不說現在以為現在無話可說,誰知現在有事她就是不說。原以為說六十年前、五十年前的事情,兩人只是圍著火盆聊天,誰知曹青娥說這些話時,是在病中。六十年前、五十年前的事情終於說完了,她就乾脆沒話了。牛愛國在滄州給家裡打電話時,他與曹青娥在電話裡已無話可說;當時牛愛國以為是當面說話和電話裡不一樣,回來聽說曹青娥躺倒一個月,沒讓牛愛江牛愛香牛愛河告訴牛愛國;他們三人仍以為是曹青娥心疼牛愛國,現在牛愛國明白,除了心疼,不過是對牛愛國更加失望和無奈罷了。

  牛愛國突然又明白,曹青娥對他說六十年前、五十年前的事情,不對牛愛江、牛愛香、牛愛河說,並不是覺得跟他比跟其他人說得來,而是他遇到的麻煩比其他人更多,借此安慰他罷了。去年牛愛國因為龐麗娜出了事,對沁源傷了心,離開沁源前去看曹青娥,曹青娥知道事情的原委,但沒對牛愛國挑破;現在曹青娥不會說話了,牛愛國像去年媽對他一樣,他也沒將媽的心思,對哥牛愛江和姐牛愛香挑破。三人吃飯的飯館在醫院門口,飯館的老闆是個胖老頭,已對病和病人見怪不怪;見兄妹三人愁眉不展,知親人得的是大病;胖老頭也是愛說話,給他們上飯時安慰他們:「啥事想明白了,也就不憂愁了。」

  如是過去,牛愛國覺得飯館老闆說得對,現在卻覺得他說錯了。事情想不明白,人的憂愁還少些;事情想明白了,反倒更加憂愁了。三人叫的飯是羊肉湯和燒餅,牛愛江牛愛香吃了幾口,就放下了筷子;牛愛國從滄州到沁源,在路上奔波三天,也是三天來沒顧上正經吃飯,現在吃起沁源飯,竟覺得格外香,大口小口,將五個燒餅吃完,又將一海碗羊肉湯喝光了。吃得滿身大汗。這時想起來,媽曹青娥昏迷在床,一個月吃不下飯,他竟覺得飯香,一口氣吃了五個燒餅,喝了一海碗羊肉湯,不禁捧著空碗,掉下淚來。飯館的胖老頭來收碗,又安慰牛愛國:「啥事總有個了。看長點,心就寬了。」

  牛愛國又覺得他說錯了。啥事看近點,事情倒能想開;看得長,心就更寬不了了。他沒理會胖老頭,沒頭沒腦對牛愛江和牛愛香說:「媽其實不傻,媽做得是對的。」

  倒把牛愛江牛愛香說愣了,也把飯館的胖老頭說愣了。

  這天傍晚,曹青娥從昏迷中醒了過來。醒來後看看四周,便想說話。但張張嘴,說不出話;再張張嘴,還是說不出話;這才想起自己不會說話了。牛愛江牛愛國牛愛香牛愛河圍攏上來,曹青娥的嘴還在空張,兄妹四人從她的口型,也分辨不出她要說什麼。曹青娥有些發急,臉漲得通紅,又用手畫了一個方塊,接著指頭在空中畫;眾人還是不解。牛愛香突然想起什麼,拿過來一張紙、一杆筆,曹青娥點點頭。牛愛香用一本雜誌墊著紙,曹青娥哆哆嗦嗦用筆在紙上寫了兩個字:回家。

  大家面面相覷。已經病成了這個樣子,怎麼能回家呢?回家就是等死。大家以為她燒昏了,牛愛國:「媽,沒事,大夫說了,能看好。」

  曹青娥搖搖頭,表示說的不是這個意思。牛愛江:「是不是心疼錢呀?有我們四個呢。」

  曹青娥搖搖頭。牛愛香:「是不是心疼我們四個呀?我們四個輪著值班,累不著。」

  曹青娥搖搖頭。牛愛河乾脆說:「你沒病時,啥事都得聽你的;現在有病了,啥事不能再由著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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