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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〇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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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在蓋廚房時,出了一件事。牛愛國請了幾個木工和瓦工。因要給他們做飯,牛愛國到縣城東街馮文修的肉鋪割了十斤肉。心裡正亂,割完肉,忘了給錢,就從東街拎回南關。給牛愛國割肉的是馮文修,到了晚上,馮文修的老婆老馬來收賬。這時牛愛國才想起上午買肉忘了付錢,忙數錢給老馬。老馬走後,牛愛國心裡有些難受;不給錢不是有意的,同學一場,常在一起說知心話,怎麼晚上就來收賬?全不知老馬來收賬,不是馮文修指使的,是老馬背著馮文修自己來的。 牛愛國天天出車,過去也常給馮文修白拉貨,拉過豬,也拉過豬肉;怎麼到牛愛國買肉,賬就算得這麼清呢?如在平時,牛愛國也不會計較;如今牛愛國正在難處,老婆鬧得雞飛狗跳,牛愛國就吃了心。同學正焦頭爛額,十斤肉錢,難道不能放一放再說嗎?幾天前還找馮文修說知心話,幾天後馮文修就變了臉。要錢本不是馮文修的主張,牛愛國卻算到了馮文修的頭上。晚上與幾個木工和瓦工吃飯,牛愛國又喝了兩口酒,便將這不痛快與人說了。 以前牛愛國不愛說話,自龐麗娜出了事,牛愛國肚子裡憋不住一句話。幾個木匠瓦工聽了,也皆說馮文修辦得不合適。說完也就完了,但內中有一個瓦匠叫老肖,平日與縣城東街肉鋪的馮文修最好;當晚收工,老肖便到東街肉鋪,將這話原原本本轉給了馮文修。馮文修本不知道老馬收賬的事,如馮文修自己知道了,定會罵老馬;現在經牛愛國嘴裡說出來,又經老肖傳過來,馮文修也賭上了氣。雖然是朋友,難道就可以白吃肉?這是做生意,不是開舍粥場。十斤肉沒有什麼,這話氣人。 當著馮文修的面說沒有什麼,背著馮文修說給別人,就氣人了。馮文修與老肖又喝起了酒。喝著喝著,馮文修喝醉了。馮文修一喝醉,比牛愛國喝醉變化還大,和醒著是兩個人;這時心裡不能有氣,有氣就得發作出來。因為十斤豬肉,摔了一個酒瓶,在那裡喊:「沒想到二十多年的好朋友,不值十斤豬肉。」 這話本該牛愛國說,現在馮文修搶先說了出來。接著馮文修不說豬肉了,說別的:「活該,老婆讓人睡了。」 又說:「老婆被人睡了,這窩囊廢也沒轍。」 又說:「出事是現如今嗎?滿縣城誰不知道。他戴了七八年綠帽子。」 又轉了一個話頭說:「看他老實吧,他的心也毒著呢。」 接著推心置腹對老肖說:「三天前他告訴我,想殺小蔣。」 又說:「想殺小蔣沒啥,他親口告訴我。又不殺小蔣,想殺人家的兒子,讓人家一輩子難受。」 又說:「自己的老婆,自己管不住,他不怪自己,也要殺人家。」 朝地上啐了一口唾沫:「他是誰?他是個殺人犯。」 當晚說過,馮文修也就睡了。第二天醒來賣豬肉,也不知昨晚都說了些啥,大體知道是對牛愛國不滿。但瓦匠老肖是個嘴長的人,第二天又將馮文修的話傳了出去,傳得全縣城人都知道,牛愛國要殺人。要殺小蔣的兒子,要殺龐麗娜。馮文修本是酒醉的話,但話經過幾張嘴,皆成了清醒時的話;牛愛國當時給馮文修說的,也是酒醉的話,但話經過幾張嘴,也成了清醒時的話。等話又經過幾道嘴,傳到牛愛國的耳朵裡,牛愛國當時抄起把刀,就要殺人。這時不是去殺小蔣的兒子和龐麗娜,而是要殺馮文修。將心腹話說給朋友,沒想到朋友一掰,這些自己說過的話,都成了刀子,反過頭紮向自己。這些話自己說過嗎?說過。是這個意思嗎?是這個意思。但又不是這個意思。但這個意思已無法解釋。因為時候變了,場合變了,人也變了。話走了幾道形,牛愛國沒有殺人。但比殺了人心還毒。這話毒就毒在這個地方。 牛愛國提刀出門,走了幾步,又一屁股蹲到地上。真能為十斤豬肉去殺人嗎?只是心裡又添了一份堵、一份煩悶罷了。蓋廚房本為接媽曹青娥和女兒百慧,等廚房蓋好後,牛愛國又沒了這個心思。廚房在那裡空著。夜裡睡不好覺,白天開車時,也胡思亂想。鬍子長了,也沒心思刮。這天到襄垣縣送一車芝麻。從沁源到襄垣,有一百多里。將芝麻送到襄垣縣糧庫,已是中午,又去襄垣醬菜廠,裝了一車醬菜,趕回沁源。盤著山路往回走,胡思亂想,中午飯也忘了吃了。 待到天黑,走到能看到沁源縣城,一下睡著了。車頭一歪,撞到了路旁一棵槐樹上。等牛愛國醒來,自己頭上,撞出一個窟窿,汩汩往外流血。跳下車,看到車頭已經撞癟了,往下流水;一車醬菜罎子全碎了,車廂通體往下流醬湯。牛愛國沒有包紮自己的頭,滿臉胡茬,看著山腳下萬家燈火的沁源縣城,突然感到自己要離開這裡,不然他真要殺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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