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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二


  轉身回了溫家莊。半年之後,曹青娥嫁給了沁源縣牛家莊的牛書道。又半年過去,聽說侯寶山也結了婚。曹青娥結婚之後,因與牛書道說不到一起,這時常常後悔,當初不該為一個「跑」跟侯寶山賭氣。如果當初跟了侯寶山,就是不跑,兩人也能過到一塊去;攀起話來,侯寶山不與人搶話,兩人就吵不起來;除了不吵架,侯寶山有拖拉機,曹青娥也不怕黑。雖然跟牛書道在一起,也開始不怕黑,但這個不怕黑,不是那個不怕黑。這天與牛書道吵到半夜,突然想起侯寶山,便收拾包袱,到襄垣縣趙家莊去找趙紅梅,想打聽一下侯寶山過得怎麼樣。從沁源縣到襄垣縣,路上走了一天半。找趙紅梅也不是去趙家莊,趙紅梅也出嫁了,嫁到了季家莊,丈夫老季是個木匠。曹青娥到季家莊找到趙紅梅,趙紅梅吃了一驚:「你咋來了?」

  曹青娥:「跟你打聽一句閒話。」

  夜裡,趙紅梅將木匠老季趕到牛屋去睡,曹青娥與趙紅梅睡在一起。兩人在被窩裡抱在一起,似又回到了幾年前兩人正在上學、趙紅梅住在溫家莊曹青娥家的時候。只是如今曹青娥懷孕了,兩人貼得不像以前那麼緊。趙紅梅:「你要打聽個啥?」

  這時曹青娥就不是打聽,而是說:「我想找侯寶山,讓他離婚。」

  趙紅梅:「你也不問問人家過得啥樣,人家老婆啥樣,就叫人家離婚。」

  曹青娥:「他要離婚,我就離婚,等他一句話。」

  趙紅梅:「憑個啥?」

  曹青娥:「我和他在拖拉機上,他摸過我。」

  趙紅梅撲哧笑了:「那算個啥?」

  曹青娥:「摸和摸不一樣。」

  接著兩人不說話。半晌,曹青娥又說:「也不是離婚的事。」

  趙紅梅:「那是啥?」

  曹青娥:「侯寶山要離婚,我就不要肚裡的孩子了。」

  兩人又半天沒說話。半晌,曹青娥又說:「也不是孩子的事。」

  趙紅梅:「那是啥?」

  曹青娥:「我光想殺人,刀子都準備好了。趙紅梅,你讓我殺人嗎?」

  趙紅梅摟緊曹青娥,曹青娥又說:「除了殺人,我還想放火,我從小愛放火,趙紅梅,你讓我放火嗎?」

  趙紅梅更加摟緊曹青娥,曹青娥在趙紅梅的懷裡哭了。

  第二天上午,曹青娥挺著肚子,到鎮上拖拉機站找侯寶山。拖拉機站還是原來的拖拉機站,院子房屋的樣式,一點沒變。但侯寶山不在,「東方紅」拖拉機也不在。拖拉機站場院的槐樹下,站著拖拉機站的老李和老趙;老李和老趙比前兩年老了許多。老李告訴曹青娥,侯寶山開著拖拉機到魏家莊耕地去了。曹青娥又從鎮上到魏家莊。魏家莊的人告訴她,魏家莊的地耕完了,侯寶山開著拖拉機去了吳家莊。曹青娥從魏家莊又到吳家莊。

  吳家莊的人說,侯寶山開著拖拉機來過吳家莊,但沒在吳家莊停留,直接去了戚家莊。曹青娥從吳家莊又到戚家莊,終於聽到「東方紅」拖拉機的轟鳴聲。循著轟鳴聲找去,在戚家莊村西後崗上,看到了「東方紅」拖拉機。接著看到侯寶山在拖拉機裡坐著,從地這頭耕到地那頭。又從地那頭耕到地這頭。但拖拉機上不是一個人。還有一個女的,懷裡抱著一個半歲大的孩子;侯寶山在開拖拉機,那個女的在啃一根甘蔗,吃一口,吐一口。拖拉機到了地頭,侯寶山從拖拉機上跳下來喝水,曹青娥看到他胖了,也黑了。那女的在拖拉機上喊:「娃他爹,把娃接下來,給他把泡尿。」

  曹青娥這時發現,那輛「東方紅」拖拉機,比前幾年破了許多。侯寶山開拖拉機,也不戴白手套了。曹青娥突然明白,她找的侯寶山,不是這個侯寶山;她要找的侯寶山,在這個世界上,已經死了。曹青娥也沒上去跟侯寶山說話,轉身離開戚家莊。從戚家莊也沒回季家莊趙紅梅家,直接去了襄垣縣城。在襄垣縣城的旅店住了十天,又挎著包袱回了沁源縣牛家莊。牛書道和牛家的人,都以為曹青娥去了一趟河南延津。牛書道:「去延津了,也不說一聲。」

  曹青娥沒理他。五月端午回襄垣縣溫家莊走娘家,爹爹老曹也以為她去了一趟延津;吃過飯,剩下老曹和曹青娥,老曹問起延津,曹青娥:「我沒有去延津。」

  老曹:「那你去哪兒了?」

  曹青娥不再答話,老曹也不再問。但老曹還是以為她去了一趟延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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