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劉震雲 > 一句頂一萬句 | 上頁 下頁
七六


  又停了幾天,巧玲頭上生出幾窩禿瘡。老卞帶她住的全是雞毛店,夜裡睡在草窩裡,一床破棉絮,不知多少過路人蓋過;頭上的禿瘡,也不知在哪裡染上的。禿瘡一發就疼,巧玲倒不笑了,在那裡捂著頭,哭著喊疼。老卞湊上去一看,幾片禿瘡,已經泛紅了;前後十幾個紅點,似要往外湧膿。巧玲本來就不好賣,頭上再長禿瘡,人就更不值錢了。看罷禿瘡,老卞氣得在那裡蹦:「祖宗,你這不是故意跟我搗蛋嗎?」

  氣得蹲在地上:「乾脆,你把我賣了得了。」

  巧玲看老卞在那裡急,倒不覺頭上的禿瘡壞,也忘了頭上的禿瘡疼,仰著頭,又咯咯笑了。

  襄垣縣有個溫家莊。溫家莊有個東家叫老溫。老溫家有十幾頃地,雇了十幾個夥計。給老溫家趕大車的叫老曹。老曹四十出頭,留著一撮山羊胡。這天老曹從溫家莊出發,到長治縣給東家糶芝麻。三匹騾子拉著一車芝麻,有四五千斤。出門時日頭高照,無風無火,待進了屯留縣界,天上起了烏雲。老曹看看天,雲從西北角湧上來。越湧越多,似要下雨;老曹怕雨淋著芝麻,趕緊用鞭子抽牲口,牲口跑了起來。緊趕慢趕,又跑出七八里路,西源河邊上,終於碰到一家車馬店。這時天上下起瓢潑大雨。老曹忙將大車趕進車馬店。車上的芝麻有草簾苫著,倒沒淋著,老曹的衣裳被淋濕了。

  老曹卸了牲口,讓店主喂上草料,自己看看天,走進車馬店灶間。在灶間點上一盆火,將外衣脫下來,用手搭在火上烘烤。火盆上騰出一股濕氣。等身上暖和了,回過神來,才發現灶間炕上,蹲著一個男人。男人身邊,躺著一個孩子。老溫將烘乾的衣裳穿上,來到炕前,發現炕上的孩子是個女孩,小臉燒得通紅,正在昏睡,鼻子一歙一歙的;用手摸了摸孩子的額頭,老曹的手被燙了一下:孩子的額頭,燒得跟火炭一樣。又看那男人,拿著一根煙袋,蹲在炕沿唉聲歎氣。老曹:「也是住店的?」

  那男人翻了老曹一眼,點點頭。老曹:「怕就怕這個。路上,不是生病的時候。」

  又說:「大哥,這孩子得看呀,不能硬挺著。」

  那男人又翻了老曹一眼:「看?你掏錢?」

  老曹被噎了一句,有些不高興:「我不是她爹,你是她爹。我好心說了一句話,倒落下不是?」

  讓老曹沒想到的是,那男人抱著自己的頭,嚶嚶哭了。老曹有些慌張,以為他心焦,或是身上沒了盤纏;住店住灶間,就是為了省錢。又用話勸他,誰知越勸越哭。老曹倒束手無策。終於,等那男人哭夠了,仰起臉,老曹才發現他長了一對鬥雞眼。平心靜氣之後,這男人告訴老曹,這女孩不是他的孩子,他是一個人販子。初入此道,不知水的深淺,二十塊大洋買了這個孩子,走村串鎮,大半個月也沒出手。賣不出本錢不說,加上住店和嚼穀,又賠出一大塊。屋漏偏逢連陰雨,女孩頭上又長了一頭禿瘡;長了禿瘡,更賣不出價錢。禿瘡發了,又發起高燒。前思後想,沒有退路,所以憂愁。老曹聽後,也替他發愁,忘記了他是一個人販子;左思右想,也沒有辦法,只好陪他歎氣。這時那男人突然抓住老曹的手:「大哥,要不這孩子你要了吧。」

  老曹吃了一驚,忙往後撤身子:「我還得去長治縣糶芝麻,沒想要買孩子。」

  那男人:「你隨便給倆,我不還價。」

  又說:「隨便給倆,也比死了強。」

  又說:「死了,就更沒法賣了。」

  老曹見他這麼說話,苦笑之下,知道他是個老實人。老曹四十多了,老婆一直沒有生下孩子,家裡倒是缺孩子,但老曹說:「買個孩子,不是買條小狗,這麼大的事,哪能說買就買?」

  那男人:「你就當可憐她。」

  老曹:「這不是可憐不可憐的事,我還得去長治縣糶芝麻。」

  又說:「再說,這麼大的事,我也做不了主,總得跟家裡的商量商量。」

  沒想到老曹這句話,被那男人抓住了。那男人問:「大哥是哪裡人?」

  老曹:「襄垣縣溫家莊。」

  說完這番話,雨住了,天晴了。老曹交了店裡的草料錢,又趕著大車上了路。老曹以為這事也就是說說,說完也就完了。令老曹沒想到的是,兩天之後,等老曹糶完芝麻回到溫家莊,那男人和那個病孩子,已經在老曹家。孩子躺在炕上,那男人正蹲在門檻上吸煙。老曹哭笑不得:「你倒粘上我了?」

  那男人往門框上梆梆地磕著煙袋:「大哥,燙壺酒吧。大嫂願意要這孩子。」

  「大嫂」就是老曹的老婆了。這又是老曹沒有想到的。也不知這個男人,怎麼對老曹老婆說的,把她的心說轉了。老曹老婆掀門簾子從裡屋出來,對老曹說:「這孩子我要了,模樣還周正,十三塊大洋,也不貴。」

  老曹發現老婆換了一身新衣裳,知道她不是說著玩的。老曹:「可她正在發燒,還不知是死是活。」

  老曹老婆:「燒已經退了。」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