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劉震雲 > 一句頂一萬句 | 上頁 下頁 |
| 七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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牛愛國第三個朋友叫陳奎一,是牛愛國在長治修高速公路時認識的。陳奎一是工地一個伙夫,瘦高,左臉有顆大痦子,痦子上長了三根黑毛。別的伙夫都是胖子,陳奎一是個瘦子。陳奎一是河南滑縣人,工地一個工長,是他的小舅子,他就成了工地的伙夫。牛愛國不愛說話,陳奎一也不愛說話,因都不愛說話,兩人倒能說到一起。工地的伙房,有三百來號人吃飯,一天到晚,陳奎一忙得滿頭大汗。倒是牛愛國開卡車拉完自己的土方,有了空閒,來伙房與陳奎一閑坐。 陳奎一蒸饅頭煮菜,一刻不停,牛愛國就在條凳上坐著,兩人東一句西一句地閒扯。陳奎一終於忙停歇了,如伙房有煮熟的豬耳朵豬心,便切上一盤;也顧不上細切,橫上三五刀,滴些香油,兩人吃上一番。吃完,相互看一眼。抹著嘴笑了。但豬耳朵豬心不是每天都有,沒有的時候,陳奎一忙完,兩人就對坐著吸煙。有時有了豬耳朵豬心,牛愛國正在工地上忙,沒來伙房,陳奎一忙停歇了,便去工地找牛愛國。人群之中,陳奎一向牛愛國使個眼色:「有情況。」 然後用圍裙擦著手,撅屁股走了。牛愛國便加緊幹活。幹完,從卡車上跳下來,跑到伙房,陳奎一已將豬耳朵豬心切好,放到盤子裡,碼上了蔥絲,滴上了香油。漸漸這個秘密被別人發現了。有一個東北人叫小謝,在工地上舉小旗,見陳奎一和牛愛國一前一後有些奧妙,幾次問:「愛國,你們幹啥去?」 牛愛國:「不幹啥。」 一次小謝見陳奎一又跑到工地向牛愛國使眼色,說「有情況」,又見牛愛國加緊幹活,幹完,從卡車上跳下來,跑向伙房,也趕緊跟了過來。進了伙房,見兩人正坐在一起,對著頭在吃一盤豬耳朵豬心,小謝假裝偶然遇見:「光吃菜呀,也不弄壺酒。」 接著做朋友狀,便想坐下。但牛愛國和陳奎一都沒理他,把他晾在那裡。吃完豬耳朵豬心,牛愛國站起又去了工地,陳奎一白了小謝一眼,將一大籠饅頭蓋到鍋上:「開飯還得會兒。」 不是心疼那點豬耳朵和豬心,是讓小謝明白,一個人想和另一個人成為朋友,也不是件容易的事。但牛愛國和陳奎一也就限於投脾氣,東一葫蘆西一瓢地閒扯行,牛愛國遇到煩心事,就指不上陳奎一。陳奎一的腦子比牛愛國還亂。牛愛國能把一件事說成兩件事,陳奎一能把一件事說成四件事。陳奎一遇到煩心事,還找牛愛國排解。牛愛國給他剝肉剔骨碼放,他已佩服得點頭如搗蒜;牛愛國遇到煩心事找陳奎一,陳奎一用圍裙擦著手,束手無策,像牛愛國在部隊反問杜青海一樣,陳奎一反問牛愛國:「你說呢?」 牛愛國只好自己碼放。碼放一節,又問陳奎一,陳奎一又問:「你說呢?」 牛愛國只好再自己碼放。幾個「你說呢」下來,牛愛國倒學會了自己碼放事情。 這年端午節,工地為了改善生活,讓伙房買了半扇牛。集市上牛肉的價格不一,最低九塊三一斤,最高十塊五一斤;陳奎一買回牛肉,報賬的價格是每斤十塊五。工長也就是陳奎一的小舅子,看了這牛肉,懷疑是九塊三一斤買的;一斤多出一塊二,半扇牛二百來斤,就多出二百多塊錢。為這價格的真假,兩人吵了起來。陳奎一:「別說有九塊三的,還有六塊八的呢,裡面都是水。」 又說:「二百多塊錢算什麼,當年你走背字的時候,還借過我兩千多呢。」 已經把一件事說成了另一件事。小舅子冒了一句:「這不是牛肉的事,說瞎話。知道的,是扇牛肉,不知道的,還不知有多少呢。」 為這一句話,陳奎一啪地扇了自己一耳光,吼了一句:「媽了個逼,算你認識我!」 當時就解下圍裙,收拾行李,坐長途汽車回了河南。平日不愛說話的人,氣性都大。 陳奎一走的時候,牛愛國還在工地開車拉土。待中午吃飯的時候,伙房開不了夥,工長給每人發了兩包方便面,方知陳奎一走了。牛愛國跑到伙房,看到冷鍋冷灶,半扇牛肉在地上撂著,上面飛著幾隻蒼蠅,不由歎息一聲。歎息不是歎息陳奎一說走就走了,而是陳奎一一走,工地上再沒有可以說知心話的人,工地一下顯得空了。陳奎一回河南之後,牛愛國也與他通信,有時也打電話。與別人在一起說話的時候,有人說起河南,牛愛國馬上想起了陳奎一;但牛愛國遇到事情,不會像到河北平山縣找杜青海一樣,去河南滑縣找陳奎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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