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劉震雲 > 一句頂一萬句 | 上頁 下頁 |
| 七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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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張送過牛愛國一個打火機。牛愛國與馮文修養兔時,還把打火機掏出來,打著火讓馮文修看。但上個月,牛愛香與小張吹了。兩人吹了不是兩人談不下去,而是小張跟牛愛香談戀愛時,還跟縣城廣播站一個叫小紅的播音員也談著。腳踏兩隻船讓人生氣,更讓牛愛香生氣的是,與小張談了兩年,自己竟沒有發現;現在終於發現了,她首先怪的不是小張,而是自己。原以為小張不愛說話、愛笑靠得住,誰知不愛說話、愛笑的人皆一肚子壞心眼。於是吹了。吹了也就吹了,但到了李克智嘴裡,牛愛國他姐已經跟小張睡過覺。睡過覺不說,還懷了孕,到縣醫院去打胎。小張把她甩了,她又喝了供銷社的農藥,又被拉到縣醫院,搶救過來。 李克智傳牛愛國牛愛國不急,李克智傳牛愛國家其他人牛愛國也不急,但傳牛愛國他姐,牛愛國就急了。牛愛國上有一哥一姐,哥叫牛愛江,下有一弟,叫牛愛河。打牛愛國記事起,他爸牛書道親牛愛江,他媽曹青娥親牛愛河,剩下牛愛國無人親;有人親不是說吃上穿上占多大便宜,而是受人欺負後,能有人做主;有苦處,能紮到他懷裡說;牛愛國無人親,遇事無人做主,有苦處無處說,姐姐牛愛香比他大八歲,姐便護著牛愛國。牛愛國從小是拉著姐的衣襟長大的。這天李克智又在學校操場傳牛愛國他姐,傳到打胎處,牛愛國撲上去,一頭將李克智頂倒了。李克智爬起來,兩人廝打在一起。 牛愛國十一歲時一米五六,李克智十一歲時一米七八,牛愛國哪裡是李克智的對手,李克智將牛愛國按在身下,啪啪扇了幾個耳光不說,又脫下褲子,用屁股蹭牛愛國的臉。蹭著蹭著蹭舒服了,連著蹭了三十多下,還沒下來。又打開頭上的礦燈,照著前方。牛愛國掙脫不得,在李克智身下哭。這時只聽梆當一聲,李克智頭上挨了一棒,應聲倒地,頭上的礦燈碎了,接著汩汩地往外冒血,褲子還褪在腿窩處。 馮文修拎著一根牛軛,站在一旁喘氣。牛愛國馮文修二人見李克智頭上冒了血,瞪著眼躺在地上,以為他死了,慌忙拉著手跑出學校。接著也不敢回家,順著路逃到了縣城。在縣城躲了三天。白天到飯店拾些剩飯吃,或到地溝裡撿甘蔗頭啃,晚上到縣城棉站,扒窗戶跳進倉庫,睡到棉花堆裡。三天之後,兩人正沿著縣城街道看商店,被馮文修他爸馮世倫捉住了。原來李克智沒死,頭上只冒了些血。牛家馮家,各賠了李克智家二百塊錢。牛愛國和馮文修回到家,分別被牛書道和馮世倫打了一頓。打他們不是說他們與李克智打架,或兩家賠了李家錢,而是牛家和馮家本是仇人,牛愛國和馮文修不該攪到一起。馮世倫打馮文修更重一些,怪他不該幫牛愛國打架。 馮文修比牛愛國大一歲。牛愛國十八歲時,馮文修十九歲時,兩人高中畢業,都沒有考上大學。牛愛國他爸牛書道是個磨香油的,牛愛國沒有回家跟牛書道磨香油,出門當兵去了。起了出門的意,牛愛國沒有跟爸牛書道商量,也沒有跟媽曹青娥商量,跑到鎮上跟姐牛愛香商量。牛愛香在鎮上不賣醬油了,在供銷社賣雜貨。牛愛香已經二十七歲了,還沒結婚。沒結婚不是因為早年和一個郵遞員談過戀愛,後來吹了傷了心,而是後來又談過十多個,沒有一個說得來。 早年跟郵遞員吹了她沒有喝農藥,後來跟第九個對象吹的時候,喝過一次農藥;雖然被拉到醫院洗胃救了回來,但從此落下歪脖的毛病,動不動還打嗝。牛愛香二十來歲時愛說愛笑,梳著一雙大辮子,人一走就在腰裡晃。現在燙了發,頭髮像個雞窩;人也變得性躁,動不動就跟人急。但她見了牛愛國不急。牛愛國坐在鍋碗瓢盆的雜貨間,把自己準備出門當兵的想法,一五一十給牛愛香說了。牛愛香打個嗝問:「今年當兵去哪兒呀?」 牛愛國:「甘肅,酒泉。」 牛愛香:「離家三四千里呢。」 又說:「知你為啥要當兵,不為當兵,是煩這個家;也不是煩這個家,是煩咱爸媽。從小我也煩爸媽,他們只親老大和老四。可等你長大就知道了,爸媽畢竟是爸媽。」 牛愛國沒有說話。牛愛香打個嗝又說:「長大你就知道了,不就是個爸媽嗎?」 又說:「從小不親沒啥,孩子遇到難處,也不知護著孩子;不護倒在其次,也不知給孩子指條出路,弄得孩子左右為難。」 眼中競落下了淚。牛愛國:「姐,我當兵不為煩爸媽。」 牛愛香:「啥?」 牛愛國:「這一批是汽車兵,我想學開汽車。」 牛愛香:「開汽車有啥好?」 牛愛國:「學會開汽車,我開著汽車,帶姐去北京。」 牛愛香歪著脖笑了。接著又落了淚。從手腕上摘下自己的手錶,戴到牛愛國手上。 牛愛國要去當兵,馮文修還沒有出路。牛愛國攛掇馮文修:「一塊當兵去吧,等學會開汽車,咱倆開一個車。」 但馮文修是色盲,當不了兵。就是不色盲,馮文修在家裡是獨子,他爸馮世倫也不會讓他出遠門。馮文修歎息:「爸媽不親你,有不親的好處;爸媽護著你,有護著的壞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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