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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八


  待上了火車,雖然年關已過,但車上仍人山人海,擁擠不動。這趟車由北平開往蘭州,在鄭州算過路車,車廂裡別說座位,連個站腳的地方都沒有。從鄭州到寶雞,火車要開兩天兩夜;吳摩西背著行李,在過道的人群裡擠著。挨個問座位上的人。看他們都在哪個站頭下車,想找一個在近處下車的。靠著候座位。連問了三個車廂,不是去潼關的,就是去西安的,或是去寶雞的,或是去天水的,要不就是徹底去蘭州的;不知他們真要走這麼遠,還是不願一個生人挨在身邊候座,故意說謊話騙他。

  終於,在第四節車廂,問到一個中年男人,這個中年男人頭小,像個鴨梨,正在埋頭啃一隻肥大的燒雞;也是只顧啃雞,隨口說自己在靈寶下車。靈寶雖然過了洛陽,但還無出河南界;候上一天,也就有了座位。吳摩西便對中年男人說:「大哥,你這座位我占了,有人再問,你就別再應了。」

  中年男人這才回過神兒來,抬起頭看吳摩西。因已說過到靈寶下車,不好再改口,只好不情願地點點鴨梨頭。吳摩西便緊挨著這中年男人站著。中年男人也是愛說話,也是要找補一下答應吳摩西候座,邊啃燒雞邊問:「你從哪兒來呀?」

  因候著他的座位,他問什麼,吳摩西趕緊回答什麼。於是如實答:「延津。」

  回頭一想,又不如實。自己這半年來並不在延津。

  中年男人:「延津不挨鐵道。你去哪兒呀?」

  吳摩西:「寶雞。」

  這是實話。中年男人:「幹啥去?」

  吳摩西:「投親戚。」

  回答著中年男人的問話,吳摩西突然又想起師傅老詹。當年老詹讓人信主,說的就是這套話。說人信了主,就明白自己從哪兒來,到哪兒去。吳摩西當初為了生計信過主,後來又不信了;不管信不信,一個最大的問題一直沒解決,就是到哪兒去。沒想到這些話,又在火車上被一個陌生人問到了。這些話問過,中年男人又問:「你叫個啥?」

  吳摩西這時愣在那裡,沒有像回答「從哪兒來」、「到哪兒去」那麼利落。一是半年來,全在外面漂泊尋人,接觸的全是生人,沒有一人關心他的名姓,也沒有一人喊起過他的名姓;半年下來,自己叫啥,自己一下也有些茫然;二是自己活了二十一歲,姓名已改過三遍,一開始叫楊百順,後來叫楊摩西,後來又叫吳摩西,倉皇之下,一時不知從何說起。中年男人見他發愣,從燒雞上抬起頭,不耐煩地說:「自己叫個啥,有啥難說的?不是殺了人,逃出來的吧?」

  吳摩西唉的一聲長歎。要說他殺過人,他沒殺過;但在心裡,也殺過幾個;從他爹他兄弟,一直到趕大車的老馬,一直到自己的老婆吳香香,還有「起文堂」的掌櫃老高。吳摩西張口要解釋什麼,這時火車要鑽山洞,突然一聲長鳴,又讓吳摩西想起羅家莊喊喪的羅長禮。羅長禮當年喊喪,就像火車鳴笛一樣氣派。當年的羅長禮,是吳摩西在世界上最崇拜的人。聽羅長禮喊喪,也就七八年前的事;現在想起來,卻好像過了半輩子。前幾年還偶爾想起羅長禮,後來人多事雜,漸漸就把他忘了。但細想起來,吳摩西從楊家莊走到現在,和羅長禮關係最大。不是喜「虛」不喜實,迄今他還在楊家莊跟老楊做豆腐。雖然他和羅長禮,迄今還沒說過一句話。感慨之下,他又不解釋了,答:「大哥,我沒殺過人,你就叫我羅長禮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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