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劉震雲 > 一句頂一萬句 | 上頁 下頁 |
| 三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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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詹這話問人問過千萬遍。千萬遍的回答都是:「不想。」久而久之,老詹見人只是這麼一問,往往不等別人回答,他已經提前自問自答:「你想信主嗎,不想吧?」但令老詹沒想到的是,楊百順脫口而出:「想。」 楊百順說完沒有什麼,老詹倒大吃一驚,好像不是他問楊百順,而是楊百順在問他。他不禁反問:「為啥?」 楊百順:「我原來殺豬時,聽你說過,信了主,就知道自己是誰,從哪兒來,到哪兒去。前兩件事我不糊塗,知道自己是誰,從哪兒來,後一個往哪兒去,這幾年愁死我了。」 老詹拍了一下大腿:「主想引導眾生的,主要就是這個;前兩個說的都是過去的事,倒還在其次。」 楊百順:「我信了主,你能給我找個事由嗎?」 老詹這時才明白,兩人話說得一樣,意思不一樣,老詹愣在那裡:「你不是在染坊嗎?為啥還找事由呢?」 楊百順繞過染坊,指了指身邊的小趙:「我想像他一樣,信了主,每天騎車,賣蔥。」 他一說這話,老詹還沒反應過來,小趙立馬急了。小趙急並不是說楊百順要搶他的飯碗,而是他竟用信主,來哄騙老詹;用信主,來哄騙事由。但他不說這個,指著楊百順的臉,冷笑一聲:「他信啥呀,我早就看出來了,就是沒說;看他臉上的血道子,不是跟人打架了,或殺了人,從哪兒逃出來的吧?」 楊百順爭辯:「你胡說,我沒跟人打架,也沒殺人,就是不想染布。路上碰到一兔子,想抓兔子,被兔子蹬的。」 老詹趴在楊百順背上,吭吭著鼻子,從側面看了看楊百順的臉。看後,覺得也不像殺人的痕跡。老詹在延津待了四十多年,七十歲了,只發展了八個信徒,近些年沒碰到一個合適的,現在路途中無意中遇到一個,雖然兩人話同意不同,但回答信主那麼乾脆,四十多年還屬少見,就沖這一點,是個可塑的坯子也料不定,正是因為話同意不同,主才引導大家呢,便有意把楊百順發展成延津信主的第九人。但他說:「咱先不說事由,你要信主,能讓我給你改個名字嗎?」 這倒是楊百順沒有想到的。楊百順:「改成啥呢?」 老詹想了想:「你姓楊,就叫楊摩西吧,這可是個好名字。」 老詹想把楊百順的名字改成楊摩西,也是圖個吉利,想借這個名字,像摩西帶領以色列人出埃及一樣,能把深淵中的延津人,帶出苦海,想在自己人生的最後階段,把天主教在延津發揚光大。楊百順沒覺得「楊摩西」這個名字好聽,但改了名字,或許就有了事由;找著事由就叫楊摩西,找不著事由,自己再把名字改回來;改不改的,不過一個名字,自己從來不叫,都是別人在叫;過去叫楊百順,倒百事不順,便幹脆利落地說:「改名我倒不怕,那個楊百順,我已經當夠了。」 雖然兩人初衷不一樣,但楊百順這話,倒跟老詹的意思八九不離十。老詹大為欣慰,吭吭著鼻子:「阿門,就沖這句話,要割斷自己,你已經接近主了。從現在起,你就叫楊摩西吧。」 暮色中,小趙噘著嘴,老詹和楊摩西聊著天,三人一塊往縣城趕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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