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劉震雲 > 一句頂一萬句 | 上頁 下頁 |
| 三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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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顧長個方頭,年前帶著兩個徒弟去汲縣收貨。所謂貨,也就是些布匹和紡線,運回蔣家莊染坊去染。從汲縣回來,遇到風雪,蔣家莊在黃河對岸,過不了河,也來老阮的飯鋪避雪。大家向了一會兒火,老顧看楊百順臉生,沒理楊百順,楊百順也沒敢跟老顧搭訕。小宋見管家老顧不搭理楊百順,也沒敢跟楊百順多說話。一個上午,都是他們三人在說染坊的事,楊百順在聽。說著聽著,大家共同盼著雪停。誰知雪越下越大,到了半下午,天就黑了。幾個人只好歇宿到老阮的飯鋪裡。夜裡楊百順和小宋睡到一起,兩人才悄聲說起各自的近況。小宋自老汪私塾分別之後,一直在蔣家莊染坊染布,沒換過地方。 小宋說:「染布就染布吧,換生不如守熟。」 楊百順就對小宋有些羡慕,幹一件事,能在一個地方待牢。小宋問起楊百順,楊百順長歎一聲,從「延津新學」講起,到跟老曾學殺豬,到哥哥結婚,到如今投靠無門,欲渡黃河去開封謀個差事,兩年來倒換了幾個窩,一次也沒守熟。沒守熟並不是自己不想守熟,而是事情總出岔子。如今開封又不熟,心裡沒底。枝枝葉葉,來龍去脈,給小宋講了。不講還好些,一講又心煩起來。小宋到底是同學,聽完楊百順的話,拍了一下手:「巧了,掌櫃家染坊正缺一個燒火的,不知你願不願意去。」 楊百順心中一喜:「我都到了山窮水盡的地步,哪裡還提得上願意不願意?能在近邊燒火,總比去臉生面不熟的開封強。」 小宋:「這你就說對了,大地方的人都欺生。」 又說:「那我明天跟老顧說說,看他要不要你。」 楊百順:「我看老顧臉沉,怕是不好通融。」 又說:「能去最好,你也有個伴。」 說完又覺得不妥,忙又說:「我不是說你得有伴,是我需要跟一個人。這兩年混下來,我覺得我一個人混不成。」 小宋倒安慰他:「還有幾十年呢,也不能這麼說。」 第二天早起。雪停了,太陽出來了。小宋果真給管家老顧說了楊百順這個人,這兩年的風風雨雨,眼下投國無門,求老顧收下他,讓他燒火。老顧聽後,別的沒說啥,只是說:「他兩年換了不少地方,到哪兒都跟人鬧彆扭,怕不是個老實人吧?」 又說:「不是我不給你面子,咱家掌櫃的你也知道,不怕人笨,就怕人不老實,到時候他闖了禍,我可吃罪不起。」 但等老顧走出飯鋪,發現昨天堆在飯鋪外棚子裡的幾十包布匹和紡線,已被楊百順一個人一包一包扛到了渡口。原來他們睡覺時,楊百順五更就起床了,替他們扛包。經過兩年的風風雨雨,楊百順也跟從前不一樣了。一包布匹和紡線,足有百十斤重。擺渡的老葉這時也撐船過來了,楊百順又將一包一包的貨。撅著屁股往船上扛。雪地裡,扛出一身汗,熱氣從頭上冒出來,周身像蒸籠一樣。小宋指著遠處的楊百順對老顧說:「看。」 老顧朝地上啐了一口痰:「看啥?他不扛包,說明他老實;他一扛包,證明我沒看錯,這孩子有心眼,我不敢要。」 待走到船邊,楊百順已將貨扛完。半截棉襖都被汗打濕了。老顧三人上船,如果這時楊百順跟老顧搭訕,楊百順的大包就白扛了,但楊百順見到老顧之後,並無表功的意思,看老顧沒收留他的意思,也沒說啥。本來可以跟他們同乘一條船,到黃河對面,現在也不乘了,跳下船,向小宋招手。他這一跳船,一招手。老顧心動了,覺得他是個憨厚孩子,便向他招手:「小子,上來吧,去染坊讓俺家掌櫃看一看,他收你,是你的福氣,不收你,你也埋怨不著我。」 楊百順又跳上船,幾個人渡過黃河,一同去了蔣家莊。 蔣家莊老蔣的染坊叫「鴻源泰」,支著八口大染鍋,皆一丈見圓,日夜用劈柴燒著。鍋裡的顏色分赤、橙、黃、綠、青、藍、紫、黑八種。一匹白布或一掛白線扔到黑鍋裡,煮上兩個時辰,撈出來,就成了皂布或黑線;一匹白布或一掛白線扔到其他染鍋裡。煮上兩個時辰,撈出來,成了紅布、橙布、黃布、綠布、青布、藍布或紫布,紅線、橙線、黃線、綠線、青線、藍線或紫線。延津方圓百里,就兩個染坊,蔣家莊老蔣家是其中之一。一個染坊,雇了十來個夥計。 老蔣五十多歲,早年是個茶商,來往於延津和江浙一帶,碰到合適的茬口,也去其他省份賣茶。後來年紀大了,跑不動了,用販茶賺的錢,開了個染坊。老蔣乾瘦,長個鷹鉤鼻子,年輕時販茶愛說話,從延津到江浙的茶商,都知道有個愛說話的鷹鉤鼻老蔣。但老蔣過了五十歲之後,突然不愛說話了。說話像抽煙一樣,不是說戒就戒的,十個有八個做不到,但老蔣說戒就戒,而且戒得有些大發,一天也不說一句話,遇事愛想,一下又讓人不習慣。譬如在染坊,一句平常話,他得想半天,雖然想了半天,放到嘴裡說出來,還是一句平常話。別人認為是平常話,但老蔣經過了想,認為這話就不平常了,如果你還按平常話去辦,老蔣就急了。楊百順到蔣家之後,老蔣看了他一眼,低下頭想。小宋在旁邊幫楊百順說話:「掌櫃的,也就燒個火,他是個老實孩子。」 老蔣又盯小宋看,接著低頭想,想了半天,也沒說什麼,揮揮手,讓老顧把楊百順留下。 但楊百順留下之後,管家老顧並沒讓楊百順燒火,而是把過去挑水的老艾調過去燒火,讓楊百順頂老艾挑水的位置。在染坊,挑水不算個手藝。但楊百順想,燒火也不算手藝,初來乍到,能挑上水就不錯了。挑了十天水,楊百順才知道挑水的厲害。因這個挑水不是伙房的挑水,而是染坊的挑水。老蔣家有八口大染鍋,相應就有八個磚砌的大水池,因布、線染過要漂,漂過才能搭在杠子上晾乾。八個池子皆兩丈見方,漂布的水三天一換,赤、橙、黃、綠、青、藍、紫、黑,八個大池子輪流倒騰,每天需六百多挑水。水井倒也不遠,就在院外槐樹下,但將六百多挑水用轆轤從深井裡搖出來,再挑過去,就需些氣力和時辰。 楊百順每天雞叫起床,夜裡三星出來收工,但三天有兩天,池子裡的水還是倒換不及。這時就覺得挑水不如燒火。這時才知道管家老顧的厲害,收是收了他,但要給他個下馬威。漂布的水換不及,會使整個染坊窩工。還沒等管家老顧說他,掌櫃老蔣就急了。掌櫃老蔣急起來倒不罵人,也不打人,而是看到哪個池子裡的水顏色深了,就盯著哪個池子看,然後把楊百順叫過來,又盯著楊百順看。楊百順自上了工,老蔣沒跟他說過一句話,遇到事情就是個看。看後也不說話,低下頭自個兒想。一個人在你眼前想你,比挨打受罵還叫人心裡發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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