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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二


  楊百順心裡更叫苦不迭。過去師徒二人出門殺豬,楊百順盼著路遠,不盼路近。因為路近當天就得趕回來,師傅趕回來在家歇著了,自己還得跑夜路趕回楊家莊;路遠倒能和師傅消停下來,一塊住在遠處村裡的主家。現在師傅天天要趕回來,出門不超過五十里。自己就要天天跑夜路回楊家莊。天天跑夜路倒也沒啥,楊百順接著不痛快的是,師傅說話也改了樣子。過去師徒二人說話,都是竹筒倒豆子,直來直去;現在師傅說話,舌頭也開始打彎了。出門不超過五十里,師傅本來是為了自己,但他反倒說:「早去早回,你回家也少趕夜路。」

  楊百順張張嘴,說不出啥。說不出啥並不是沒啥可說,而是不知從何說起。兩個人中間加進一個人,事情就起了變化。楊百順感歎,自打師娘進門之後,師傅就不是過去的師傅了。端午節前一天,兩人殺豬到了葛家莊。葛家莊雖在五十里之內,但這天殺豬的東家是老葛,老葛有四五頃地,是個小肉頭戶,在家裡愛做主,大到家裡買地賣地,小到家裡添一個燈盞,全由他一個人說了算。師徒二人進了葛家門,老葛趕集去了。家裡有三口豬,一頭黑豬,一頭白豬,一頭花豬,都長成了,到底該殺哪一口,老葛走時沒交代,家裡人就不敢定奪。師徒二人只好乾等著。等到半下午,老葛才趕集回來。老葛指了花豬,師徒倆殺妥,收拾完,天已經黑了下來,接著又飄起了碎雨。一開始是碎雨,後來漸漸大了,雨點砸在水窪裡,聲音啪啪的。老曾看著雨咂嘴:「看來今天回不成了。」

  楊百順賭氣說:「想回也成。」

  老曾伸手去接雨:「這要走到家,非淋病不成。」

  又歪頭問楊百順:「你說呢?」

  楊百順:「您是師傅,聽您的。」

  東家老葛也過來勸他們:「住下住下,今兒全怪我,我白管你們一頓飯。」

  兩人只好住下。吃過晚飯,兩人歇宿到老葛家牛棚裡。睡到半夜,楊百順聽到老曾一聲長歎。楊百順:「咋?」

  老曾:「原來我是個忘恩負義的人。」

  楊百順心裡咯噔一下,問:「咋?」

  老曾又說:「都怪你。」

  楊百順:「咋?」

  老曾:「當初你勸我續弦,我剛才夢見了死去的老婆,用袖子擦淚呢,說我忘了她。仔細一想,續弦之後,真把她給忘了,一個月也想不起她一回。」

  又自言自語:「死都死了,說這些還管啥用呢?你在的時候,還不是整天跟我鬧?」

  接著起身抽煙,乓乓地磕著煙袋:「這叫啥事呢?」

  楊百順聽著雨打在房頂上,心裡更加彆扭。雖然師傅表面是說念起前妻,但話外的意思,還是誇續弦好了。誇就誇,用不著正話反說。師傅越誇續弦好,楊百順就越覺得這個女人不是東西。說她不是東西不是仍念她不讓自己借宿,而是她改了曾家的天地之後,開始事事緊逼,讓人沒個喘息處。譬如講,按照跟師學徒的規矩,師徒耍手藝掙的錢,全歸師傅,徒弟學藝不拿工錢;按照殺豬的風俗,殺完豬,豬肉全歸主家,但豬的下水,心、肝、肺、腸、肚等幾大件,歸殺豬匠所有,師傅會把下水分幾件給徒弟。過去師徒二人殺完豬,師傅拿了工錢,揣到口袋裡,楊百順用木桶將幾大件下水背起,先背到師傅家。待分這些下水時,老曾總說:「百順,你看著拿。」

  如果大件有十件,楊百順一般拿三件,給師傅留七件。接著拎起這三件下水。回家路過鎮上時,送到鎮東頭老孫的飯鋪裡。鎮東頭老孫的飯鋪,就是當年剃頭匠老裴領楊百順半夜吃飯的地方。楊百順與老孫一月一結賬,也給自己攢個體己。現在有了師娘,下水背回來,師傅正在吸煙,楊百順正在抽身上的土,師娘已經將下水分好了。等楊百順回轉身,師娘笑眯眯地說:「百順,你的下水。」

  雖然下水還是三件,但過去是自己拿,現在是別人給,東西雖然一樣,但感覺不一樣;在乎的不是下水,是拿和給的不同。生活中多了一個師娘,不僅是師傅變了,世界全他媽變了。楊百順心裡像長了茅草。

  這年年底,一進臘月,師傅老曾的老寒腿犯了病。老曾患老寒腿不是一年兩年了。也是他年輕時氣盛,殺起豬來,殺得興起,愛脫衣裳。寒冬臘月,掄光膀子,穿一條單褲。刀在手裡翻飛,一頭肥豬,轉眼間變成一碼碼的肉條,人們看得眼花繚亂,爭相叫好。誰知就落下了病根。光膀子倒沒啥,腿出了毛病。四十歲以後,老曾不光膀子了,倒是老寒腿常常犯病,一犯病就走不了道。但老曾有五六年沒犯病了,沒想到今年又犯了。犯了病無法走路,也就無法出門殺豬了。可偏偏又逢年關,正是殺豬生意好的時候,老曾便躺在炕上犯愁。楊百順勸他:「師傅,算了,耽誤不過一個年關,說不定到了春天。你的腿就好了。」

  老曾:「豬不殺沒啥,就怕主顧跑了,便宜了別人。」

  方圓幾十里,還有兩個殺豬的,一個叫老陳,一個叫老鄧,皆與師傅老曾是對頭。楊百順也嘬牙花子:「哪咋整呢?誰也不會把豬送上門讓咱殺。」

  老曾拍拍自己的老寒腿:「忒不爭氣。」

  又磕磕煙袋:「我看哪,百順,你就上吧。」

  楊百順嚇了一跳:「師傅,總共算下來,除了雞狗,我才殺了十幾頭豬,回回還有師傅看著。冷不丁上陣,成嗎?」

  老曾:「按說是不成,殺豬要學三年徒,你還不到一年。但事到如今,就不是殺豬的事了。有錢不掙還是小事,老陳老鄧知道咱不能殺豬了,心裡不定怎麼樂呢。一想到這個,我心裡像刀紮一樣疼。」

  使勁拍了一下炕幫:「咱就這麼定了,活兒還照著我的名義接,殺豬你一個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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