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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五


  為撈楊百利,楊百順也差點淹死。現在他竟恩將仇報,也在背後對自己下了毒手。接著才恨上了馬家莊趕大車的老馬。自己跟老馬無冤無仇,他為何也和老楊聯手算計自己?更可恨的是,生米已經做成了熟飯,楊百順無法將事情再翻轉過來。楊百順蹲在馬家莊街頭生了半天氣,天黑推著空車,回到了楊家莊。一進家門,老楊也剛從鎮上給毛驢看病回來,正在用氈帶抽打身上的土。老楊見楊百順推著空車回來。一陣高興:「會打鼓了?一車豆腐賣完了?」

  過去賣豆腐有老楊在。鼓「咚咚咚」「哢哢哢」敲上一天,一車豆腐也未必能賣完。有時能賣到一半,有時能賣到一多半,但每個豆腐包裡,總要剩些包底。這時老大楊百業也推著豆腐車回來了,他在東路跑了一天,車上還剩下五個包袱底。楊百順沒理老楊,將空車咕咚一聲,杵到院牆上,院牆上應聲撒下一陣土;接著回到自己房裡,咣當一聲關上了門。晚上叫他吃飯,也不應聲。第二天五更喊他起來磨豆腐,他也不起。老楊知道其中必有蹊蹺。

  吃過早飯,老楊自己推著豆腐車往西,邊賣豆腐,便打聽昨天楊百順賣豆腐的情形。一路走到馬家莊,才知道上學抓鬮的事情發了。但抓鬮的內情是自個兒說出去的,怪不得趕大車的老馬。只怪皮匠老呂,為了跟老馬過不去,出賣了老楊。賣了一天豆腐,老楊回到楊家莊。進家放下豆腐車,推開楊百順的屋門,楊百順還在床上躺著,床邊豎著一根擀麵杖。見老楊進來,楊百順忽地坐起來,抄起擀麵杖。滿眼凶光,看著老楊。

  老楊便知道此事不比往常。往常兩人鬧了彆扭,不管怪誰,皆是老楊將楊百順捆到棗樹上,抽打一頓,事情就過去了。老楊本想照方抓藥,再將楊百順打一頓,將這事了了,但看楊百順今天這架勢,如果老楊動手,楊百順就會與他對打,心中不由有些膽怯。膽怯不是怕打不過楊百順,是怕事情傳出去,更讓人笑話。老楊一邊後悔自己一時嘴快,把抓鬮的事說了出去,一邊按下打楊百順的念頭,轉成笑臉,開始說老三楊百利:「他上兩年『新學』怎麼了?上過『新學』,還得回來做豆腐。」

  又說:「你也別心焦,不去上學,早做兩年豆腐,我也不讓你吃虧。從明兒起,你賣豆腐,十成讓你提一成,你也攢個體己,過兩年好娶媳婦。」

  又悄悄說:「這事兒我也不告訴老三。」

  又悄悄說:「我連老大也不告訴,他賣豆腐是白賣。」

  賣豆腐的老楊自以為得計,但楊百順轉身用被子蒙上頭,沒理老楊,接著又直直睡了一天。晚上。起來吃了一頓飯,又接著睡。第二天五更,該起床磨豆腐了,他起床沒磨豆腐,借著上茅房,從後牆扒出去,一個人走了。他終於可以離開家了。或者說,他終於找到了脫離老楊和豆腐的另一個理由。只要能離開老楊和豆腐,不管到哪裡去,楊百順都不會後悔。可待出了村,楊百順又犯了難。兩夜一天,只顧生氣,只想著要離開這裡。並沒想好到哪裡去。現在賭氣上了路。天下之大,一時竟想不起自己該去何處。他過去想跟羅長禮喊喪,可喊喪不養人。

  他想去投奔鎮上的東家老范。到範家去種地。他在老範家的私塾也上過學,見過老范,老範對下人也和藹,但楊百順怵種地,在地裡割麥子,大太陽底下割來割去,何日是個頭?還是想學一門手藝。有了手藝,就可以風吹不著,雨打不著。可除了賣豆腐,別的手藝他不熟,別的手藝人他也不熟。出門走了五里,還不知道東西南北該往何走。這時突然想起姥娘家賣鹽的三舅老尹。老尹開了個鹽土場,收了幾個徒弟。每天刮鹽土熬鹽熬堿。再推著鹽鹼車十里八鄉去賣。老尹不同於賣豆腐的老楊,倒是幹啥吆喝啥,聲音也洪亮,一進村就喊:「好鹽好堿,尹家莊的老尹來了!」

  雖然做鹽做堿也在大太陽下,但比起割麥子,還算一門手藝。何況賣鹽賣堿還有一喊,雖然這喊像賣豆腐一樣,比不得羅長禮喊喪,但這喊與賣豆腐又有不同。老楊從做豆腐起就打鼓,已經打了二十多年,改喊有些彆扭;老尹起頭就是個喊,已喊了二十多年,自己跟著喊,也順理成章,雖然比不上喊喪,也過了過喊的幹癮。以前楊百順到姥娘家串親戚,也見過這個三舅。便想去尹家莊投奔三舅老尹。但老尹是個禿子,人一禿脾氣就怪。

  楊百順親眼見過,鹽鹼場上,一個徒弟不小心,讓鹽池的水跑到了堿池裡,老尹抓起斂鹽土的木鍁,沒頭沒腦照徒弟打去,徒弟的腦袋,登時就開了花,徒弟不敢擦頭上的血,趕緊去堵鹽水。楊百順心裡又有些怕。可事到如今,一時又想不出別的門路,只好先去投奔老尹再說。楊家莊離尹家莊七十里路,楊百順甩開大步,向尹家莊走去。從楊家莊到李家莊,從李家莊到馮班棗,從馮班棗到張班棗,已是下午,楊百順走了五十里,有些累了,也有些餓了,便想在張班棗歇歇腳,順便到人家討些吃的。到得村中,發現水塘前大槐樹下,村裡一幫人正在剃頭。人群之中,一副剃頭挑子冒著熱氣。再看人圈中的剃頭人,不禁眼前一亮,原來是裴家莊的剃頭匠老裴。

  楊百順拍了一下腦袋,出路想了一大圈,竟忘了老裴。想到的人都不稱心,沒想到的就在眼前,真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便想跟老裴說說,乾脆跟他做徒弟。剃頭雖不算大手藝,但人的頭髮天天長。不愁活兒的來路,比起熬鹽熬堿,刮鹽土天天要在大太陽底下,給人剃頭,卻可以躲在樹涼陰下。他跟老裴又有從楊家莊打穀場到鎮上老孫飯鋪的經歷,說起來也算個患難之交。事情有了轉機,心裡馬上踏實下來,也忘了餓。但老裴現在正忙著,身邊又圍著這麼多人,不是上去說這話的時候,便脫下鞋坐在人圈外等。一直等到張班棗的人一個個換了新頭離去,人越來越少,最後一個坐在條凳上剃頭的是個疤瘌眼。等疤瘌眼剃完。老裴開始收拾自己的剃頭挑子,用剃頭布包自己的剃刀、剪子、推子、木梳、刷子、磨刀石等,楊百順才走上去喊了一聲:「叔。」

  老裴也是累了一天,收拾剃頭傢伙時閉著眼睛。這時睜開眼睛:「你還沒剃呀?」

  楊百順:「叔,你不認識我了?」

  老裴看了看楊百順,一時還真沒認出來。楊百順:「當年你救過我呀。」

  便提起兩年前那天晚上,楊家莊的打穀場,鎮上老孫的飯鋪,還有那兩海碗羊肉燴面的事。老裴突然想了起來。說是老裴救過楊百順,老裴心裡知道,其實是楊百順救過老裴,讓老裴那天沒去殺人。如果當時殺了人,現在哪裡還能剃頭?老裴馬上顯得親切了:「你咋在這兒呢,這村有親戚呀?」

  楊百順搖搖頭,便將從鎮上老孫飯鋪分別之後。怎麼老汪私塾解散,怎麼縣上辦了個「延津新學」,怎麼他爹與老馬、楊百利合謀,自己遭了暗算,後來怎麼又被自己發現,決心離家出走,一五一十,來龍去脈,給老裴說了。楊百順說完,老裴也聽明白了,原來又是一個繞。老裴不禁又感慨起來。楊百順哽咽著說:「叔,我又走投無路了,我想跟您做徒弟。」

  老裴倒愣在那裡:「這事兒有些突然呀。」

  接著抽起旱煙,在那裡想。想了半天說:「這次我幫不了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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