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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二


  小韓是延津的縣長,本來啥時想講,啥時就可以講,但幾場話講下來,小韓對延津的民眾徹底失瞭望。話是能聽懂,但話裡的意思聽不懂。為了一個懂字。小韓決心辦一座民學。講話先從學堂講起,再普及民眾。但當時的延津,除了鄉下稀稀拉拉有幾處私塾,縣城竟沒有一座學堂。老胡縣令當了三十五年,只顧打桌椅板凳和箱子櫃,倒把學堂的事給忘了。但現蓋一座學堂,也不是件容易的事。蓋學堂需要錢,延津是個窮縣,急手現抓,一時哪裡抓得來?就是現成有錢,沒有一年半載的工夫,蓋不起一座學堂。小韓等不得,只好因陋就簡。延津有一個天主教教堂,能容三百來人做禮拜,天主教教堂的牧師是個意大利人,本名叫希門尼斯·歇爾·本斯普馬基,中國名字叫詹善僕,延津人叫他「老詹」。小韓讓人在教堂門口貼了一張告示,教堂就變成了學堂。老詹跑到縣政府找小韓:「縣長,你辦民學我不反對;你沒收教堂,上帝是不會答應的。」

  小韓咂嘴:「我昨天跟上帝商量了,他說他同意。」

  老詹:「縣長,這玩笑開不得,你要這麼弄,我到開封教會告你。」

  天主教會,當時在中國還很有勢力,官府也讓三分,老詹以為這話會嚇著小韓,沒想到小韓拍了一下腿:「詹先生,我別的都怕,就不怕打官司,您快去快回,我在縣衙等你。」

  沒想到小韓這一刀,恰恰紮著了老詹的軟肋。延津教會本屬開封教會,但老詹與開封教會的會長有隔閡。開封教會的會長是瑞典人,名叫雷吉奧·古斯塔夫,大家都叫他「老雷」。老詹和老雷有隔閡,並不是生活中有過節,而是有教義之爭。教義上有分歧,這教越傳,就離老雷的想法越遠。老雷早惦著把延津教會取消,合併到其他分會去。老詹說去告狀。也就是那麼一說,沒想到沒嚇住小韓,倒是第二天一早,教堂門楣上「天佑東方」四個字,就變成了「延津新學」。老詹這才知道小韓的厲害,沒收教堂也不是一時衝動,也對教會和老詹的情況先有瞭解。

  學堂有了,小韓又在縣域內招教師。小韓招教師既重學問,又講口才。講口才不是講你如何能說,是講你如何不能說。最後選出十幾個教師,皆是悶嘴葫蘆。選這類人並不是小韓喜歡笨嘴拙舌,而是怕他們像自己一樣,嘴也不停地說;小韓一說能說到正點上。他們不停地說,如果說下了道,就把話說亂了。接著在全縣範圍招學生。小韓招學生也有自己的標準。過去沒上過學的孩子小韓不要,入新學者,須在鄉下念過五年私塾。因小韓辦學的目的是為了講話,現栽苗現澆水,小韓嫌季節太長;念過五年書的人,才能聽懂小韓的話。既招男學生,也招女學生。由辦學小韓又想到官制改制,將來縣政府各科的科員,也準備從「延津新學」畢業的學生中遴選。

  延津是個窮縣,縣上財政一時維持不了「延津新學」。學生的學費還須學生家長自己掏腰包。小韓辦學雖有些張冠李戴,但學生上了新學之後,就有可能到縣政府當科員,許多鄉下財主,便把自家的孩子從私塾拔出來,送進了「延津新學」。本來這事跟楊家莊賣豆腐的老楊沒關係,過去他把楊百順和楊百利送到老汪的私塾學《論語》,是因為不用交束脩,學是白學;現在小韓的新學上個學還要交錢,老楊打死也不會送楊百順楊百利進城上學。何況他也不想讓他們哥兒倆將來到縣政府當科員,不當科員在家裡做豆腐是自己一個徒弟,當了科員就更不把爹放到眼裡了。但在小韓的新學開學的頭五天。

  老楊又改了主意。老楊改主意不是因為老楊,而是因為趕大車的老馬。老馬家裡要翻蓋廂房,頭一天請老楊去做豆腐。豆腐做完,已是晚上。老馬以為老楊累了一天要回家歇著,馬家莊離楊家莊還有十五里路;但老楊從灶房鑽出來,還要拉著老馬聊天。老馬跟老楊在一起不怕別的,就怕聊天,因為老楊跟他根本聊不到一塊去。聊起話兒來,每次都是老楊占他的便宜;自打認識老楊,老馬給老楊出過不下一百個主意;老馬從老楊那裡,聽到的卻全是廢話。粗開玩笑行,細聊不行。

  更煩人的是,老楊出門就說,他跟老馬是好朋友,好像兩人在一起,每件事都有商有量,誰也不占誰的便宜。還有,老馬累了一天,也想早睡。而老馬每天睡前,還得吹兩口笙。這個吹笙,從趕大車來。老馬本不喜歡趕大車,只是換了許多營生,如泥匠、瓦匠、鐵匠、石匠,皆不如意,又回頭趕大車。這一回頭,趕了幾十年大車。再趕起大車,便愛在大車上吹笙。別的把式在車上栽嘴,老馬趕大車在吹笙。別人以為老馬圖個高興,老馬吹笙卻是為了忘掉趕大車。別的牲口聞鞭而動,老馬的牲口聞笙而動。老馬使過的牲口,別的把式就沒法使了,因為光抽鞭子沒用,牲口不聽笙不走。

  久而久之,臨睡之前,老馬也愛給自己吹兩口笙。就像有的人睡覺之前,得喝兩口酒一樣。同是吹笙,吹給牲口是為了讓它們不打瞌睡,吹給自己是為了睡。也算笙同意不同。本來老馬每天不睡這麼早,今天張羅一天也是累了,便盼著老楊早點走,他好吹笙睡覺。如果是放到平時,老馬會說:「還聊啥?累了。」

  但看到老楊給他家做了一天豆腐,頭上的汗積成了白堿,只好和老楊坐在院裡槐樹下,聽老楊在那裡瞎扯。老楊東一葫蘆西一瓢地說了一大片,老馬一個字也沒有聽進去。不知怎麼就說起縣上小韓辦新學的事,老楊說著說著自己急了:「啥學?上個學還要錢?要錢沒有,要命有一條。」

  好像小韓坐在對面逼他。這話題老馬也不感興趣,但老馬覺著如果不在一個話頭上截住老楊,老楊就會這麼沒完沒了地扯下去;而截住他的最好辦法,便是在一個話頭上,橫著給老楊一悶棍,老楊一時磨不過彎來,就會回到家自己琢磨,老馬也就脫身了。於是截住老楊的話頭:「你這話說得不對。」

  老楊吃了一驚:「哪裡不對?」

  老馬:「我娃是年齡大了,如果你娃是我娃,我就送他進新學。進了新學,不就等於進了縣政府?」

  老楊:「說的就是這個,就是為了不讓他們進縣政府,就是為了讓他們跟我在家做豆腐。」

  老馬點著老楊:「不是我說你,長著一對老鼠眼,看啥事,只能看一寸長。我且問你,過去的縣令老胡知道不?」

  老楊:「不就是那個木匠嗎?斷案斷得七零八落。」

  老馬:「我不說斷案,我說木匠。現在老胡不當縣令了,專打家具,打一件賣一件;同樣一張條几,別人賣五十,他賣七十;上回打了一張八仙桌,『豐茂源』的掌櫃老李,花一百二的高價買走了,為啥?」

  老楊愣了愣:「他木匠活做得好?」

  老馬:「一個二半糙子,活能做好嗎?是因為他過去當過縣令。」

  又說:「世上的木匠千千萬,但當過縣令的木匠,也就老胡一個人。」

  又說:「一張八仙桌沒啥,八仙桌加上縣令,它就出奇了。」

  又說:「老李在家裡擺的不是八仙桌,是縣令。」

  又說:「老楊家有一人在縣政府,不耽誤老楊家做豆腐;等老楊家的人從縣政府出來,再回頭做豆腐,老楊家的豆腐,不就成老胡的八仙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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