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劉震雲 > 鹹的玩笑 | 上頁 下頁
一〇二


  倒是把杜天威嚇住了,看了杜太白一眼,抽身跑出了家。下午,杜太白在街上看到杜天威,他袖著手,蹲在牆根下,成了一個曬太陽的老頭。杜太白與焦小寶的區別是,他只是拿刀,沒有捅,焦小寶捅了;區別還在於,杜天威當時怕了,焦輔仁沒怕;區別還在於,杜太白的爸,和焦小寶的爸,也就是焦輔仁,是不同的兩個人;杜天威該捅,沒捅;焦輔仁不該捅,焦小寶捅了。杜太白又體會到,焦輔仁一輩子聰明,也有糊塗的時候;原來對親人親,有時候是害;對親人不親,有時候倒是親了。杜太白又想起,前兒媳春芽,嫁的第二個丈夫,東街開五金店的戰勝,也愛賭錢,但只是打牌,沒發展到網上賭博的地步;春芽跟他及時離了婚,如今看來,還是對的。

  焦小寶離開延津,逃到焦作,躲在城郊一截下水管道裡;第二天一早,被警察從下水管道裡揪了出來。殺人,肯定要槍斃了。

  焦輔仁家,開始張羅焦輔仁的喪事。院子裡,搭起靈棚;焦小寶的媳婦、兩個孩子,都穿著孝衣,趴在靈棚下哭。家裡死了一口人,接著焦小寶要被槍斃,還要死一口人,不能不哭。正因為被哭的人多,從哭聲裡,聽出哭的內容有些分散,有些不知其所以然。兩個孩子,大的是男孩,五歲左右;小的是個女孩,三歲左右。

  焦輔仁的老婆李秀英,這時已經七十多歲了;她年輕時瘦,老了更瘦了,像一把乾柴。她讓人把杜太白喊來了。杜太白被喊時,不知被喊的目的;他與焦輔仁有師生之誼,杜太白小的時候,挨了杜天威的打,還被焦輔仁帶到家裡,吃東西,聽貝多芬;後來又給他改名字;就是李秀英不喊,他也應該來弔喪;只是他出了「鹹豬手」事件,怕人家嫌棄,才沒有及時來。杜太白沒出「鹹豬手」事件之前,逢年過節,必來看焦輔仁。一次過年,杜太白來看焦輔仁,焦輔仁說:

  「我算了算,我的學生中,還就你繼承了我的衣缽。」

  杜太白想了想,焦輔仁的學生中,還有幾個同學,也在當老師;便說:

  「老師桃李滿天下,也有其他學生,在當老師的。」

  焦輔仁搖搖手:「孔子弟子三千,賢者七十有二,他認可的,也就是顏回。」

  「我哪裡能跟顏回比。老師,何乃刻畫無鹽,以唐突西子也?」

  焦輔仁笑了:「我也沒有以孔子自居,就是舉個例子,見賢思齊,見不賢而內自省。」

  「老師的意思我明白。」

  「小時候你想當詩人,幸虧沒當,否則就餓死了。」

  兩人笑了。

  一次端午節,杜太白去看焦輔仁,焦輔仁:

  「時間過得真快,覺得剛過年,轉眼就端午節了。」

  「可不。」杜太白說。

  「我覺得不是時間的問題,是我的問題。」

  杜太白看焦輔仁。

  焦輔仁拍了拍自己的腦袋:「人老了,腦子遲鈍了,時間就顯得快了。」又說,「時間被癡呆拐走了。」又說,「是思維被癡呆拐走了。」

  杜太白笑了:「老師,您思維還很敏捷。」

  「油嘴滑舌。」

  一次中秋節,杜太白去看焦輔仁,焦輔仁問:

  「太白,你現在還喝酒不喝酒?」

  「喝。」

  「啥時候喝?」

  「吃飯的時候,和人『打平夥』的時候。」杜太白問,「老師您還喝不喝了?」

  「我白天不喝,有時候夜深人靜,突然興致來了,熱個剩菜,喝上幾杯。」焦輔仁又說,「歲數大了,喝著喝著就大了。」又說,「這時聽會兒貝多芬,聽著聽著就哭了。」又說,「人生不過如此,夫複何求?」

  「老師說得對。」

  杜太白與曹五車打架,被關進了拘留所;出來之後,在街上碰到焦輔仁,焦輔仁:

  「我去拘留所看過你,他們不讓進。」

  杜太白吃了一驚,他與人打架,老師還去拘留所看他;杜太白知道,關在拘留所的人犯不讓看;只有判刑關進監獄的人,才能探望。杜太白:

  「我做錯事了,讓老師擔心了。」

  焦輔仁搖搖頭,接著說:「打一架也好。」

  杜太白不明白焦輔仁的意思,看焦輔仁。焦輔仁:

  「這打架不是一般的打架,一般的打架都是為了利益之爭;為了學術打架,延津哪裡還能找出其他人?」

  又說:「證明延津還是有人的。」

  杜太白與曹五車打架,是為了學術,但主要是他們喝大了。但焦輔仁另外的解釋,也讓杜太白心裡一熱。

  杜太白離開中學當了紅白主持人之後,去看焦輔仁,見面對焦輔仁說:

  「老師,我如今淪為下九流,愧對老師的教誨。」

  焦輔仁大手一揮:「師曠還當過吹鼓手呢,姜子牙還當過屠夫呢。」又說,「人有貴賤,職業無高低,你還是我的好學生。」

  這讓杜太白感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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