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劉震雲 > 鹹的玩笑 | 上頁 下頁
一六


  何俊英當時急著去打牌,出門走了,沒再理他,上戶口等著名字,兒子也就叫了「巴黎」。何俊英月子差兩天沒坐完,就急著出去打牌,也算「巴黎」名字的由來。起這名字,寄託杜太白什麼?起名字時沒想,事後細想,還是身在延津,心想走遠呀。但這一輩子,什麼時候能去巴黎呢?去不了巴黎,就讓巴黎來延津,時時刻刻在身邊吧。兩年後,何俊英又生下一個女兒,有「巴黎」在先,杜太白給女兒起名叫「紐約」。一個表哥家生孩子,讓杜太白起名字,杜太白便讓這侄子叫了「倫敦」。

  三年前,兒子巴黎從延津蒸發了。從小,兒子巴黎很文氣,女兒紐約很虎。文氣的巴黎,長大做出很虎的事。巴黎在中學學習一般,也考上了大學,這座大學在新鄉,屬於三線城市的三本學校,學的是機械維修專業;大學畢業後,找不著工作,巴黎便回到延津,開了一家店鋪,賣電動車,也賣摩托車;修電動車,也修摩托車;也算學有所用。店鋪的名字叫「巴黎車行」。店鋪招員工,招來一個女孩,叫春芽,身材苗條,面容清瘦。春芽來店鋪一個月,巴黎和春芽結婚了。這年巴黎二十四歲,春芽二十歲。結婚這事,巴黎事先並沒有跟父母商量。那時杜太白還沒跟何俊英離婚;看到他們的結婚證,杜太白和何俊英都有些吃驚。杜太白:

  「這屬於閃婚呀,草率不草率呀?」

  何俊英:「是不是把人家肚子搞大了?」

  巴黎:「肚子沒大,就是愛情,不成啊?」

  何俊英:「事先我都不知道,不成。」

  不成,結婚證已經領了,不成也得成了。但就是,何俊英不准春芽進家門。

  這天,杜太白路過「巴黎車行」,巴黎不在,春芽一個人在店門口拆卸一輛摩托車,兩手汙油,一地零件;杜太白之前與春芽不熟;看到杜太白,春芽站起來:

  「爸,幹嘛去?」

  人家主動打招呼,杜太白不好不理;人家跟兒子領了結婚證,叫「爸」也是正常的;杜太白站住腳:

  「正做飯,鹽沒了,去超市買包鹽。」

  看春芽兩手油污,杜太白問:

  「你都會修摩托車了?」

  「會拆,不會修。修,還得等巴黎。」

  說著,春芽笑了;一笑,臉上露出兩個酒窩。

  「你上過幾年學呀?」杜太白問。

  「我學習不好,就上了個中專。」

  「學的啥專業呀?」

  「護士。」

  「學的是護士,咋不去醫院呀?」

  「剛畢業,還沒去醫院,就被巴黎拉來了。」

  這時杜太白明白,春芽不是巴黎招工招來的,而是談戀愛拉來的。

  看春芽有些不好意思,杜太白倒笑了。杜太白問:

  「整天修車賣車,累不累呀?」

  「爸,有活兒幹可不能叫累,沒活兒乾等活兒的時候,才叫累呢。」

  聽了這句話,杜太白倒一愣,這女孩雖然文化不高,但有見識。杜太白又說:

  「有空兒的時候,到家裡吃飯。」

  「爸,不急。」

  杜太白看春芽。

  「我跟巴黎結婚,知道你跟我媽心裡有疙瘩,等時間長了,大家習慣了,我再去不遲。」

  聽了這話,杜太白又一愣,一時解決不了的矛盾,可以等待,可以交給時間,給時間一點時間,也是有目光的話。杜太白想,春芽有目光,找春芽,證明巴黎的目光也不錯;說不定,這是門好親事。

  誰知事情又起了變化,半年之後,巴黎跟春芽又離婚了。看到他們的離婚證,杜太白和何俊英又有些吃驚。杜太白:

  「閃婚閃離,你這是人渣呀。」

  何俊英:「早說,早不聽,活該。」

  巴黎:「分離是規律,人吃的是飯菜,分離出屎尿,才能活著,對吧?」

  杜太白一愣,道理是這樣,但說:

  「這比喻,也太粗糙了。」

  「話糙理兒不糙。」巴黎說。

  兩人離婚,杜太白和何俊英以為巴黎跟春芽性格不合,或其他方面不合,後來才知道,他們離婚另有原因。這天,巴黎上小學三年級時的女老師來店鋪買電動車,見到巴黎。兩人已經十六年沒有見面了。女老師叫柳小鳳。電動車買過,巴黎竟迷上了柳小鳳,開始跟他的小學老師談戀愛。柳小鳳已經四十四歲了,身材倒跟春芽一樣苗條;甚至,比春芽還苗條,到了纖瘦、單薄的地步;她有丈夫有孩子,比巴黎大整整二十歲。為跟柳小鳳談戀愛,巴黎跟春芽離了婚。巴黎和柳小鳳談戀愛,同樣事先沒有跟父母商量。消息傳出之後,杜太白找到巴黎:

  「聽我的,上回閃婚是草率,這回戀愛是魯莽。」

  巴黎:「上回閃婚是草率不假,這回是愛情。為了我,她也已經離婚了。」

  「她比你大整整二十歲呀。」

  「有個外國總統,找的也是他的老師,比他大二十四歲。」

  「人家是總統,你是個賣電動車修摩托的。」

  「他找老師時,也不是總統。」

  「你找的不是老婆,找的是另外一個媽。」

  「跟她在一起很開心。」

  「你喜歡她什麼?」

  「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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