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劉震雲 > 我叫劉躍進 | 上頁 下頁
八六


  李更生傻了,當時就要報警。黃曉慶卻跟李更生不幹了,大哭大鬧,說起六年前的事,怪李更生害了他們全家。李更生一邊怪自己大意,大風大浪都經了,在陰溝裡翻了船;一邊只好自認倒霉,乖乖付給劉鵬舉六萬塊錢。欠條上的錢,已經被兒子劉鵬舉拿走,劉躍進還不知道,還在北京找賊,知道這事,還是聽在魏公村開河南燴麵館的老高說的。劉躍進這天又找了一天賊,仍沒找到,路過魏公村,到老高的燴麵館歇腳,也順便訴說一下心中的煩惱。丟了一包,又撿了一包,人命關天的事都經歷了,到頭來卻是竹籃子打水一場空。老高剛回了一趟河南老家,沒容劉躍進訴說,告訴了他這個震動縣城的消息。聽老高一說,劉躍進的腦袋「嗡」的一聲炸了。事情出現這種結果,大出劉躍進的意料。劉躍進二話沒說,從老高燴麵館出來,沒回建築工地,直接去了北京西站,買張車票,回了河南。在洛陽下了火車,又倒長途汽車,回到洛水。

  李更生雖然付了欠條上的錢,但這錢應該付給劉躍進,不該付給劉鵬舉。劉躍進在這六萬塊錢上頭,還有好多想法呢。這六萬塊錢,牽涉著他的下半輩子呢,也牽涉著他跟馬曼麗的事呢。經過這場事,馬曼麗不再理劉躍進,怪劉躍進把她拖進了U盤的事,差點兒丟了命。但兩人經過這場生死大事,關係已經不一般了,理與不理,已經不重要了。待自己有了這六萬塊錢墊底,在北京開起飯館,成了有錢人,才讓她另眼相看。有錢並不重要,重要的是,不再看人臉色,劉躍進也會舌底生風,不愁不能與馬曼麗成就好事。正是打著這樣的算盤,劉躍進才又找了半個多月的包。通過這場生死歷險,劉躍進還有一個變化,過去劉躍進遇到想不開的事,總想自殺;包丟的時候,他也想自殺;待到撿一個包,開始有人找他,他倒一次沒想到自殺。

  事後回想,過去想自殺的時候,都是一個人在那裡想不開;現在有人殺他,容不得他想;或者,U盤的事太大,過去自個兒的事太小,小事,讓這大事給嚇回去了。更重要的是,過去總在陰溝裡撐船,遇事易想不開;如今大海裡九死一生,反倒把事情看開了。大海裡不易淹死人,陰溝裡容易翻船。劉躍進又明白了這個道理。劉躍進過去愛自言自語,現在還愛自言自語。過去自言自語皆因想起後悔的事,說的是懊悔的話,現在動不動愛說:「去毬!」

  但六萬塊錢這事,不能去毬。六萬塊錢上頭,還有他下半輩子的夢想呢。這夢想沒被賊打破,被兒子打破了。誰是賊?兒子才是賊。待劉躍進回到洛水,才知道兒子並不在洛水,早在六天前,拿上這六萬塊錢,和他的女朋友去了上海。臨走時撂下話,要用這六萬塊錢,在上海打拼一片天地,本想去北京發展,但北京讓他傷心了,只好去上海。

  劉躍進聞知,腦袋又「嗡」的一聲炸了。炸了不是兒子離開洛水,還得去上海尋他,而是知道兒子的深淺,哪裡是去上海發展,就是去上海胡混。又趕緊離開洛水,去上海找兒子。怕找得晚了,找到,六萬塊錢也被他和他的女朋友糟踐光了。六萬塊錢對劉躍進是錢,對上海或北京,連蝨子的皮都不算。事情緊急,劉躍進既沒見李更生,也沒見黃曉慶,如今見他們也沒用。本來想見舅舅牛得草;像北京鴨棚裡的曹哥一樣,牛得草四十歲之後眼睛不好;如今老了,兩隻眼全瞎了,住在牛家莊;人生自舅舅始;但也顧不上了。也像在保定車站抓他的老方一樣,劉躍進找到劉鵬舉的同學,打聽出劉鵬舉新的手機號碼。為防打草驚蛇,劉躍進沒給劉鵬舉打電話,欲到了上海,再與他聯繫,一下堵住他的老窩,像在北京堵賊一樣。從洛水又到洛陽,買了去上海的火車票。車是過路車,離火車到站,還有兩個鐘頭。

  劉躍進這時感到肚子餓了。這才想起,從北京到洛水,又折回洛陽,一夜一天,只顧趕路,忘了吃飯。一個多月來,有多少回忘了吃飯。便走出車站,過了馬路,到一羊肉燴麵館,買了一碗燴面,邊吃,邊想到了上海,如何向兒子要錢。兒子也不是省油的燈,直來直去,不編個圈套,這錢要不回來。圈套怎麼編,一時還沒想好。吃間,一個女人坐在桌子對面,也要了一碗燴面在吃。

  劉躍進只顧想自個兒的心事,沒顧上打量對面。一碗面吃下肚,沒吃出個滋味。吃過結賬,欲起身,無意中看了對面女人一眼,突然驚了:原來對面坐著的女人不是別人,竟是嚴格的老婆瞿莉。一個多月前,因為嚴格和女歌星照片的事,嚴格重演過一遍街頭戲,劉躍進扮過賣煮玉米的安徽人,見過瞿莉。在北京四季青橋下敲詐時,也遠遠看到她的身影。不過現在的瞿莉,已不是過去的瞿莉。過去瞿莉胖,細皮嫩肉,現在瘦,瘦得脫了相,倒又顯出她苗條的身形,皮膚也曬黑了。劉躍進吃驚之餘,弄不清兩人是偶然碰到,還是瞿莉有意找他,說話有些結巴:「你咋在這兒哩?」

  瞿莉看劉躍進:「在這兒見你合適。」

  劉躍進出了一身冷汗,知道瞿莉是有意找他,又感到奇怪:「你咋知道我在這兒哩?」

  瞿莉一笑:「上回出事時,不是跑了一個韓勝利?」

  劉躍進明白了,瞿莉找他,是先找到韓勝利,接著在這兒找到了他。上回老邢抓捕鴨棚的人時,韓勝利正好去廁所拉屎,待回來,見鴨棚四周停滿了警車,知道事情發了,一個人逃了。韓勝利與在北京魏公村開羊肉燴麵館的老高熟,大概從老高處知道了劉躍進的行蹤。這時往窗外看,韓勝利就站在飯館外,沖劉躍進比劃手勢,先比了一個三,又比了一個五,還在說劉躍進欠他錢的事。本來欠他三千三,曾還了他二百,剩下三千一,連本帶利,如今漲到三千五。劉躍進有些愣怔。瞿莉:「在北京不敢找你,怕你把我賣了。」

  劉躍進又明白,瞿莉跟蹤自己好長時間了。越是這樣,劉躍進心裡越是發毛。瞿莉找他,不會為劉躍進欠韓勝利那幾千塊錢。瞿莉的丈夫嚴格,一個月前,被人用車撞死了,雖然撞嚴格的不是劉躍進,但枝枝葉葉,追根溯源,也跟劉躍進有關係。劉躍進以為瞿莉要說這事,忙說:「那事,真不是有意的。」

  又說:「嚴總這人,其實不錯。」

  瞿莉擺擺手:「那事,跟你沒關係。」

  劉躍進趕忙說:「要不全怪那大貪污犯,連累了嚴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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