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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七


  ▼第二十六章 韓勝利

  韓勝利又被老賴的人打了一頓。老賴是新疆人,但是漢族,不過臉盤、鼻子,長得比維族還維族。人頭一回見他,總問:維族吧?老賴一開始還解釋,說父母是上海人,五十年前到新疆支邊,生下了他,也是入鄉隨俗,牛羊肉吃得多,開始像維族人;後來乾脆不解釋了,承認自己是維族人,才省下許多口舌。北京西郊海澱區,有一個紫竹院公園,公園靠北一帶,叫魏公村。魏公村一帶,是一幫新疆人的地盤。

  這幫新疆人,在魏公村一帶賣烤羊肉串,賣新疆花帽子,賣新疆冬不拉,賣維刀等,但賣的東西是假,賣東西也是假,偷東西是真。老賴是這幫新疆人的頭目。一開始不是頭目,也是經過幾次火並,血裡火裡闖出來,一個漢人,才管住了這幫維族人。老賴上臺伊始,也推行許多新政。譬如講,過去這些新疆人名義上是偷,但嫌偷麻煩,實際是搶;老賴規定只准偷,不准搶;偷人算賊,搶人算強盜;偷人帶手,搶人帶刀,離殺人放火已經不遠了;要想長期在魏公村待下去,不能過殺人的界限。再譬如,魏公村是新疆人的地盤,過去這些新疆人,偷人不僅在魏公村,走哪兒偷哪兒,或走哪兒搶哪兒,常引起新疆人跟別的地界的賊火並;老賴又立下規矩,國有國界,省有省界,從此偷人不准出魏公村;當然也不准別的賊進魏公村;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但這幫新疆人表面應諾,背地裡還是我行我素;規矩成了規矩,無人遵守;老賴常為此生氣。

  十天前,韓勝利到魏公村看老鄉,看過老鄉,到商場閒逛,順便偷了一回。被偷那人,是個中年婦女,看她衣著得體,戴著眼鏡,走路趾高氣揚,以為是個有錢人,韓勝利才下了手。待錢包到手,溜出商場,打開錢包,裡邊才三百多塊錢,看著錢包鼓鼓囊囊,裡面塞了一大遝名片,這才知道自己認錯了人,富人不戴眼鏡,戴眼鏡的,都是窮酸知識分子。韓勝利偷間,沒被中年婦女發現,但被幾個新疆人發現了,在商場偷東西沒被抓住,出了商場,正後悔這偷,被幾個新疆人抓住了。跨區作業,不管從行規講,或是從老賴的規定講,都屬大罪。新疆人本不遵守規矩,但別人犯了規矩,卻要按規矩辦。幾個新疆人先把韓勝利打了一頓,頭都打破了,接著罰款兩萬。韓勝利自知理屈,但偷三百,罰兩萬,多出六十多倍,世上又沒這道理,這就不是罰款,而是刁難韓勝利。

  韓勝利將這道理說破。韓勝利不說破道理,這事還好商量,一經說破,幾個新疆人惱了,不是兩萬,也成了兩萬。韓勝利還在力辯,新疆人不喜囉嗦,直接把韓勝利帶到一地下室,將他綁在一下水管道上,韓勝利認這賬,就放了韓勝利;不認,就讓他餓死在這裡。韓勝利見地下室跑滿了老鼠,害怕了,只好寫下欠新疆人兩萬塊錢的欠條。新疆人規定:從明天起,每天還兩千,分十天還完,又怕韓勝利逃債,讓韓勝利在魏公村一帶找個保人。

  韓勝利只好帶他們去找今天來看的老鄉。這老鄉叫老高,也是河南洛水人,在魏公村三棵樹街邊,開了個河南燴麵館子,除了賣燴面,也賣胡辣湯。新疆人看老高有固定買賣,記准老高,才放了韓勝利。韓勝利先去醫院縫了八針,包上腦袋,從第二天起,便帶傷作業。這時偷東西就不是偷給自己,而是偷給新疆人。韓勝利做賊時間倒也不短,但業務一直長進不大。所謂長進不大,不是膽子小,韓勝利賊膽不小,但對偷的對象、環境、時機,判斷常常失誤。偷富人偷了窮酸知識分子,僅屬一例。對對象判斷失誤還沒什麼,對環境、時機判斷失誤,事情就大了,就會被人抓住。偷,也是一門藝術;偷,也講究微妙的瞬間。

  韓勝利做事情愛講大概,吃虧就吃在微妙的瞬間。瞬間當時沒意識到,轉瞬間,你就由主動變成了被動。偷十回,有七回被人發現,得趕緊逃走,倒練出一腿跑的好功夫。還有兩回被抓住,或挨打,或被人送到派出所,剩下一回偷成了,還不知偷的是什麼。自十天前被新疆人抓住,韓勝利工作倒比以往勤奮。過去偷給自己,可緊可松,現在偷給別人,每天睜開眼睛,就欠人兩千塊錢,不敢有怠慢處。但對瞬間的把握,並不因為勤奮而有所改變。過去每天工作七八個小時,現在每天工作十三四個小時,但偷到手的錢,並不比過去多。

  韓勝利過去上街,一天下來,能到手五百塊錢,就算好的,有時轉悠一天,沒個下手處,也屬平常。擱在過去平常,擱在現在,就不平常了。新疆人規定的任務,沒有一天是完成的。每天去給新疆人交錢,都會讓新疆人踹兩腳。因韓勝利有保人,新疆人倒不怕他跑了,次次指著他的鼻子說,到了十天,再跟他算總賬。這時韓勝利不埋怨新疆人,也不埋怨自個兒,單埋怨同鄉劉躍進。

  劉躍進欠他三千三百塊錢,欠了仨月,僅還了二百。原以為這個廚子沒錢,逼也沒用;待劉躍進丟了個包,包裡竟有四千一百塊錢;寧肯讓人偷了,也不還韓勝利,韓勝利就急了。平日耍賴也就算了,看韓勝利頭被打破了,被人逼債,還無動於衷,這就不是錢的事了,是人品有問題。連本帶息,三千四百塊錢雖然不夠韓勝利還債,但哪天上街不順手時,起碼可以救急,少挨新疆人兩腳。接著又不怪劉躍進,開始怪自己。新疆人,劉躍進,原來都比他狠。他白擔了一個賊的名聲。

  但平日對劉躍進不狠,劉躍進把錢丟了,再狠也沒用,為了讓他還錢,韓勝利得先幫他找包,便帶他去找了曹哥。幫他是為了讓他還錢,誰知劉躍進認識曹哥之後,中途把韓勝利甩了,第二天取包時,單獨去了鴨棚。幸虧曹哥鴨棚的人沒找著青面獸楊志,劉躍進與鴨棚的人鬧起來,被曹哥的人打了一頓。待韓勝利再找到劉躍進,問他為何中途叛變。劉躍進不說中途叛變的事,反倒怪韓勝利介紹曹哥介紹錯了,白交了一百多塊錢定金不說,還白耽誤兩天時間,這時耽誤的就不是時間,而是找賊。脾氣比韓勝利還大。劉躍進剛挨了曹哥鴨棚的人一頓打,似乎也有了資本,指著自己頭上的紗布,對韓勝利說:「少給我來這套,你挨了打,我沒挨打呀?」

  韓勝利有些哭笑不得:「你把事說亂了,打是都挨了,但挨打的事不同呀。咱不說挨打的事,單說還錢的事。」

  劉躍進:「找不到包,我就不活了,還說還錢。」

  就這麼賴上了。韓勝利也拿劉躍進沒轍。新疆人逼得緊,韓勝利顧不上與劉躍進周旋,劉躍進成了窮光蛋,跟他周旋也沒用,先得每天上街作業,應付新疆人那頭。但天天兩千塊錢的任務,天天皆完不成。日期過半,新疆人不但逼韓勝利,也開始到老高的河南燴麵館,逼保人老高。老高也怕這些新疆人,又替這些新疆人來逼韓勝利。韓勝利勸老高:「那個雞巴飯館,你也別要了;你一跑,我也跑;你解放了,我也解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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