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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四


  但婚後發現,長相只能撐半年,所以半年過去,兩人開始說不著。趙小軍是個二道販子。二道販子也有發了財的。或者,二道販子做對了路子,更容易發財。但趙小軍卻沒有發財。沒發財不是他不好好做生意,而是做事沒有長性,總嫌發財慢,總是這山望著那山高。或者,本來要發財了,他走到半道煩了,狗熊掰棒子,丟手了。他賠了,錢讓別人賺走了。這時又埋怨別人。他販過煙,販過酒,販過大米,販過皮毛,販過貓狗……還差點兒販過人。賺過,也賠過,本屬正常,但賺了不是趙小軍,賠了也不是趙小軍,張狂和沮喪,都顯得誇張。屁大一點兒的事,煞有介事。一年四季,皆穿個西服,晴天一身汗,雨天一身泥,好像世界上就屬他忙。但這些並不重要。

  馬曼麗最看不上他的,就是說話。趙小軍說話,皆是就事論事,就事論事中,皆是直來直去,路在世上還知道拐彎,趙小軍說話從不拐彎。直來直去,說話不會拐彎,不會說笑話,可以說他欠幽默。世上欠幽默的不只趙小軍,問題是,兩人吵起架來,趙小軍又不就事論事,常把一件事說成另一件事,或把兩件事說成一件事。不知是他腦子亂,還是故意的。這就不是直來直去了,這架也沒法吵了。沒法吵的架,雖是不同的架,主題會迅速向一起集中:皆是為了錢。本來不是錢的事,也變成錢的事。兩人上了床,話題也開始集中:馬曼麗的胸。每次幹完事,趙小軍都歎口氣:「我是跟女的幹的嗎?好像跟一男的。」

  兩人的日子,過得越來越沒勁。一開始不知哪兒沒勁,後來馬曼麗想明白了,不是錢,不是胸,是沒趣。如同機器短了潤滑油,所有的輪子都在幹轉。兩人互相不喜歡,但馬曼麗和趙小軍的區別是,趙小軍不喜歡馬曼麗只是個胸,馬曼麗不喜歡趙小軍是他的整體,不但整體不喜歡,個別也沒喜歡處。三年前,趙小軍喜歡上另外一個女人。這女人也是東北老鄉,叫董媛媛,馬曼麗跟她也認識。

  董媛媛在一家夜總會當會計。說是當會計,不知她每天晚上幹些什麼。她與馬曼麗比,有一個明顯的不同:胸大。箍住像對保齡球,散開像兩隻大白瓜。聽說丈夫跟別的女人搭上了,馬曼麗本該傷心和大鬧,但馬曼麗既沒傷心,也沒大鬧,好像一下解脫了。看來這趙小軍,還真是喜歡胸大。也是看趙小軍往前走了一步,馬曼麗才跟老袁好上了。一開始也許有些賭氣,想著不能讓自個兒吃虧,再想想,還是喜歡老袁說話。沒聽人這麼說過話。為了一個說話,就跟人上床,馬曼麗還是頭一回。事後,還想不透這理兒。

  馬曼麗與老袁好了兩年。中間還懷過一次孕,又做了流產。一開始兩人偷偷摸摸,後來馬曼麗離婚了,兩人雖可以明鋪暗蓋,但也無法結婚,因老袁在舟山老家,也有老婆孩子。從大的方面講,還是屬於偷偷摸摸。馬曼麗一開始不在乎,結婚不結婚,並不重要,與人結婚,也不見得合得來,譬如跟趙小軍,跟趙小軍離婚了,還有扯不清的麻煩,事情仍很集中:錢。與老袁沒結婚,在一起說得痛快,也幹得痛快。但後來又在乎了。所以在乎,不是怕時間長了,老袁靠不住,而是在乎自個兒的年齡,三十出頭的人了,還是想有個歸宿。但這也嚇不住老袁,老袁反問馬曼麗:「你說是結婚難,還是離婚難?」

  馬曼麗:「離婚呀。」

  老袁:「錯。離婚是兩人不行了,才離,結婚得找對人。你說,是找對人難,還是找錯人難?」

  馬曼麗明白了老袁的意思,不為幽默,為這道理,笑了,馬曼麗問:「那你什麼時候離?」

  老袁:「一天不行,兩天總可以了吧?兩天不行,一個月總可以了吧?一個月不行,半年總可以了吧?」

  於是說好半年。但半年沒到,老袁消失了。能說的老袁,原來是個騙子。老袁不是怕跟老婆離婚,跟馬曼麗結婚才消失的,而是警察把老袁帶走了。老袁不但騙了馬曼麗,也騙了別人,原來他是個詐騙犯。三年前,老袁在老家非法集資,但說動錢比說動人難。富人沒騙著,騙了十幾戶零星的窮人。沒騙到多少錢,事情又敗露了。老袁逃到北京,開始賣帶魚。老袁是個網上通緝犯。

  三年過去,老袁以為沒事了,這天去火車站接貨,被一來北京打工的老鄉發現了,這老鄉,也被老袁騙過。當天晚上,老袁正在集貿市場盤點帶魚,被警察抓走了。老袁說他是舟山人,他也不是舟山人,是溫州人,連老家都是假的,從頭至腳,沒一處真的。馬曼麗聽到這消息,腦袋「嗡」的一聲炸了。接著不是為上當受騙傷心,而是「撲哧」一聲笑了。說老袁幽默,原來最大的幽默,是集資的騙局。偷雞不成,反蝕一把米。笑過,又哭了。老袁因騙的錢不多,被法院判了一年,關進監獄,倒是又沾了偷雞不成的光。一年中,馬曼麗也沒去監獄看過老袁,就當老袁死了。偶爾想起老袁,不為老袁,為自己,歎息一聲。這歎息,又不是就事論事。

  但今天深夜,老袁又出現了,來到「曼麗髮廊」。一年刑期滿了,老袁出來了。但事過一年,老袁已不是過去的老袁。突然頭髮花白,顯得老了。馬曼麗一下沒認出他來。本來頭大,豬脖子,一下由青壯年變成頭老豬,上身長,下身短,走進髮廊,步履遲疑,像進來一隻企鵝。說話也變了,說剛從監獄裡出來,還想到集貿市場賣魚;或者不賣海貨,乾脆賣胖頭、草魚也行;到密雲一帶進貨,倒是比舟山方便;但現在身無分文,沒有住處,想在馬曼麗這裡先住下來。話說得磕磕巴巴:一年監獄住的,全沒了過去的幽默,也成了就事論事。馬曼麗認出他來,一開始還有些悲喜交加,一席話聽下來,就轉成了惱怒。惱怒不是後悔一年前與他好,還為他流過孩子,而是事到如今,老袁竟能說出跟她借宿的話。跟人借宿並不丟人,而是這借宿人,已不是一年前的老袁。不是看他如今落魄,或又來騙人,而是聽他說話,看他神態,已不是過去的老袁。不是老袁,還裝過去的老袁。什麼是騙子,這才是最大的騙子。馬曼麗並不多言,喊了一聲:「滾!」

  老袁東張西望,還想磨嘰,馬曼麗又喊了一聲:「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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