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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一


  嚴格愣在那裡。這下徹底明白了老藺也就是賈主任的意思。嚴格用照片和U盤跟賈主任和老藺攤牌,賈主任和老藺也用八千萬跟嚴格攤牌了。幫忙和生意,是兩個不同的概念。幫忙是含混的,生意是清楚的;幫忙是無盡頭的,生意一樁是一樁,潛臺詞是:一切到此為止。為什麼只幫著貸八千萬,不多,也不少,是因為賈主任算得清楚,貸給嚴格八千萬,嚴格就能救急,既不會餓死,但又撐不著。過了八千萬這道坎,從此大家一刀兩斷。以後的事,就是嚴格自己的事了。幫著貸八千萬,與照片和U盤,是樁生意。嚴格這時意識到老男人的厲害。但八千萬對於嚴格,恰是救命稻草。就是碗毒藥,也只好喝下去。嚴格明白了賈主任和老藺的意思後,這次沒有失態,沒有把這層窗戶紙捅破,仍感激地說:「謝謝賈主任,更謝謝你。」

  雖然這樁生意的代價有些大,生意做過,就等於失去了賈主任;失去了賈主任,就等於失去了十多年來發財的源頭;失去的不光是一個人,而是一棵大樹;失去的不光是人和樹,而是十多年來積累和溝通的成本;物與錢獲得是容易的,與人溝通是最難的;等於丟了一個西瓜,得到一粒芝麻。但這粒芝麻是速效救心丸,嚴格也只好吞下。問題還在於,在兩人關係和關係的變化上,賈主任是主動輪,嚴格是被動輪;賈主任說要生意,嚴格就無法不生意;不生意,連這樁生意都沒有了。

  賈主任毒就毒在這個地方。但吞下這粒速效救心丸,人還是緩過來了。如同要沉的船卸了半船貨物,這船又浮上來了,人還是感到輕鬆。嚴格又想,事到如今,也只好緩過這口氣再說。至於以後,再說以後。失去賈主任,再去找甄主任,無非再花些溝通和積累的代價罷了,車到山前必有路,船到彎處自然直。左右一想,心情也好了起來。又想:或者,流氓就是這麼鍛煉出來的。

  嚴格能接受這樁生意,還有一個原因,在這樁生意之前,嚴格剛跟妻子瞿莉也做了一樁生意。他通過自己的司機小白,控制瞿莉的司機老溫,弄清楚瞿莉出走之後這些天的行蹤。原以為跟人有關係,最後是跟錢有關係。僅跟錢有關係,倒是比跟人纏在一起好辦,像他跟賈主任和老藺現在的關係一樣。但也不是這麼簡單。那天嚴格把瞿莉堵在銀行門口,兩人在咖啡館攤牌談了一次,也只是知道她在轉賬,不知道這賬的來路和去路及錢的多少。但通過瞿莉這個舉動,嚴格意識到什麼。回頭在自己公司調查,從一個財務主管嘴裡,終於弄明白,從八年前開始,公司的每一筆生意,瞿莉都從背後插了一手。

  嚴格在瞿莉身邊安有臥底,瞿莉在嚴格身邊也安有臥底,就是兩個月前出了車禍的那個公司副總。公司的每筆生意中,瞿莉聯合這個副總,都暗中切了一刀。每次切口都不大,切下的蛋糕都不多,所以不易發現,正因為這樣,次次不落,也積少成多,這是瞿莉聰明和惡毒的地方。原來瞿莉跟他,早就不是一條心。但為什麼是八年前,因為一件什麼具體的事,讓瞿莉在心裡跟他分道揚鑣,他一時也想不起來。因為一個女人?因為一筆錢的用途?因為一個日常舉動?因為一句話?還不知瞿莉跟那個死了的副總,到底是什麼關係。世界如此紛繁,倒讓嚴格心驚。聯繫到瞿莉一趟趟去上海,還不知在搞什麼名堂。

  這時不但懷疑瞿莉的憂鬱症是假的,甚至懷疑她由瘦變胖,由文雅變暴躁,也是假的。當然不可能全是假的,但有沒有演戲的成分呀?現查出,八年來,瞿莉在背後一刀刀切下的小蛋糕,一筆筆錢攢起來,共有五千多萬。放到過去,這錢對嚴格不算多;放到現在,船要沉了,這錢就不算少。嚴格又跟瞿莉攤牌。瞿莉聽說他查出她八年來的舉動,並不驚慌,好像早就知道會有這一天,又讓嚴格吃驚,瞿莉好像還有些不耐煩:「事到如今,趕緊說怎麼辦吧。」

  事到如今,嚴格只好跟她做生意。這生意做的,不像與賈主任和老藺那麼爽快。兩人爭執半天,嚴格一讓再讓,最後達成協議:一,從瞿莉的五千多萬中,分出一半給嚴格救急,待嚴格緩過勁兒來,再把這錢還給瞿莉;二,瞿莉借給嚴格錢,瞿莉過去的所作所為,都一筆勾銷;三,嚴格借瞿莉的錢,要打欠條;四,瞿莉提出,瞿莉借給嚴格錢之日,就是兩人離婚之時,也算一刀兩斷。在這宗交易中,嚴格雖然感到屈辱,那錢本來就是嚴格的,現在成了借的;本想全借,現在只能借一半;加上,瞿莉背後這麼幹,本來就違法和不道德,現在倒反客為主。但嚴格又想,夫妻離婚,不也得分人一半財產嗎?只是現在不該分錢,應該分欠人的賬;如今卻成了賬是嚴格的,錢是瞿莉的。但兩千五百萬,放到過去不算什麼,放到現在,也算一根救命稻草。爭執半天,嚴格也就同意了。

  兩天來,嚴格跟生活中最親密的兩方人,一頭是家裡的,老婆;一頭是社會上的,賈主任和老藺,先後做了兩樁生意。但兩千五百萬,加上八千萬,也一億出頭,嚴格就能救下自己。又想,交易交易也好,大家全清楚了。只是昨天夜裡,嚴格睡醒一覺,突然想起一件事,又出了一身冷汗:過去十多年中,瞿莉連連流產,不知是不是故意的。如果是故意的,她早就做好了跟嚴格分手的準備不說,另一個心思就更毒了:不與嚴格共有後代;或者:讓嚴格斷子絕孫。還有一種可能,她流產流下的,是不是嚴格的孩子呀?會不會是死去的那個公司副總的呀?越想越怕,最後感歎:世上最近的人,往往可能是最惡毒的人;就像出了車禍的那個副總,你最信任的人,往往就是定時炸彈一樣。

  也是物極必反,兩樁生意做過,嚴格心裡倒安穩了。世上就剩下自己一個人,這人倒清爽了。與老藺達成協議,嚴格帶著老藺,便去嚴格家裡取U盤。U盤並不放在嚴格現在的住處,嚴格現在住在郊區馬場,嚴格高興時愛跟馬在一起,煩惱時,也愛跟馬在一起,馬總比人有道德。U盤放在城裡的住處,好久不住的貝多芬別墅。貝多芬別墅的鑰匙,不在嚴格手裡,在瞿莉手裡。

  本來嚴格手裡也有一套鑰匙,前年夏天,嚴格與一電影演員在裡頭鬼混,被瞿莉抓了個正著。瞿莉大鬧之後,便將這房子的門鎖給換了。嚴格又感歎,瞿莉的背叛,自己也不是沒有責任。正是因為這樣,嚴格便把這U盤,這天大的秘密,放到了這裡,放到了瞿莉和別人想不到的地方。那天去放U盤,是趁沒人的時候,悄悄撥開後窗戶,從窗戶翻進去的。去自己家,倒像是做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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