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劉震雲 > 我叫劉躍進 | 上頁 下頁
二五


  劉躍進愣在那裡。一開始有些激動,接著有些不信,這賊曹哥都沒找著,一個連鴨子都不敢殺的小胖子,哪裡能找著他的蹤影?以為小胖子來騙他的錢,囔道:「上回你們收的定金,還沒還我呢!」

  又上去踢他:「再惹我,真不饒你!」

  小胖子挨了一腳,並沒後退,倒伸出手,向劉躍進堅持。劉躍進看他神色非常認真,又有些疑惑。也是找賊心切,欲先信他一回,如是假的,再跟他計較不遲。於是從身上掏出一百塊錢,還是昨天在八王墳撞車,那車主給的,那人給了二百,劉躍進掏出一百:「就這麼多,拿命換來的。」

  小胖子接過這錢,又伸手堅持,這回劉躍進有些信他了,但揚起胳膊:「不信你搜,身上發燒,連瓶水都沒捨得喝。」

  小胖子收手,這時彈著那錢:「不為這點錢,為偷你包那人,打過我。」

  又說:「我本該告訴曹哥,可崔哥他們也打過我,也沒對他們孫子說。」

  又說:「我今兒晚上偷著上街,去了通惠河小吃街,沒偷著東西,卻看到你找那人,正吃麻辣燙呢。」

  劉躍進撂下小胖子,騎上自行車,飛馳到通惠河邊。自行車那天被撞壞了,換了一個二手圈,花了三十。夜裡八九點鐘,小吃街正是人多的時候。劉躍進鎖上自行車,開始在人群裡踅摸。小胖子說那賊在吃麻辣燙,劉躍進就專門尋麻辣燙的攤子。但麻辣燙攤位不止一家,劉躍進尋了一家,又尋一家。終於,挨著通惠河大鐵橋,一家麻辣燙攤前,看到了青面獸楊志。仇人相見,分外眼紅。找了幾天沒找到,原來卻在這裡。

  這裡前天晚上劉躍進也來過,沒有特別留意。正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花了那麼大工夫沒尋見,尋見,竟因為一個殺鴨子的小胖子。本來身上正在發燒,現在意外找著了賊,渾身來了精神,竟不燒了。找著賊,就找著了自己的包;找著包,就找著了自己的錢。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找著包,就找到了那張欠條,心中的驚喜和暢快,似乎找的不是自個兒的包,而是丟了的整個世界。東西失而復得,往往比丟失的原物還讓人珍惜呢。

  劉躍進喘喘氣,定定神,想猛地撲過去,但察看左右,小吃街的吃客熙熙攘攘,擁擠不動,擔心兩人打起來,又被這長著青痣的賊走脫。觀察這賊,看他左顧右盼,不像在吃東西,也似在尋人,便不敢大意,將棒球帽的帽檐往下拉了拉,坐到麻辣燙旁邊的一餛飩攤上,要了一碗餛飩,邊吃,邊盯著青痣。待小吃街人少後,再下手不遲。既然找到他,就不能讓他走脫。接著又想,只要在外面,就不能說十拿九穩,撲打起來,賊都有可能走脫,更好的辦法,不是撲打,是跟蹤。他在,盯著;他走,跟著,一直跟到他的住處,待他睡下,再去工地叫幾個人,將他堵在屋裡,甕中捉鼈,才萬無一失。

  這樣想下來,終於想明白了,心裡也不焦急了,不存在撲打,只存在跟蹤,心裡也不發怵了。這時才感到肚子餓了,又是一天沒吃東西,便安心吃自個兒的餛飩。又擔心頭上纏著繃帶引人注意,低頭摘下棒球帽,將繃帶一圈圈解下,又戴上棒球帽。好在離鴨棚挨打已過了兩天,頭上的傷已結了痂,並無大礙。帽子重新戴到頭上,顯得有些空。餛飩吃完,那青痣還在麻辣燙攤前坐著,沒有走的意思。一直等到夜裡十一點,青痣不著急,劉躍進不著急,賣麻辣燙的陝西人見青痣在他攤前坐了一晚上,老占一個座位,耽誤他生意,有些急了,寒著臉對青痣說:「都啥時候了,別等了。這時候不來,不會來了。」

  青痣看看左右,站起來,朝通惠河鐵橋走去。劉躍進也慌忙結了餛飩賬,找到自己的自行車,推上,跟了上去。過了鐵橋,穿過一條巷子,到了寬闊的大街上。青痣上了一公交車,劉躍進忙騎上車,跟著公交車。公交車一站一停,從車上下人,又從車下上人。幸虧是晚上,乘客不多,如是白天,下車上車的人熙熙攘攘,非跟丟不可。那青痣坐了五站,下車,又換了一輛去郊區的公交車,劉躍進又跟這車。這車走了六站,青痣下車,朝一條胡同走去。劉躍進松了口氣,青痣住的地方,終於到了。

  劉躍進將自行車鎖到胡同口一槐樹上,悄悄跟進胡同。胡同裡有些髒,手挨手,仨公共廁所;廁所裡的污水,溢到胡同裡;路燈壞了,下腳要看地方。走到胡同底,拐彎兒,又是一條胡同。那青痣又向這條胡同走去。終於,走到胡同底,有間房子,房門就開向胡同。牆上的石灰縫,橫七豎八,抹得跟花瓜似的,能看出這裡過去沒門,屋門是臨時從牆上圈出來的。屋門是塊大芯板,門框是用幾根木條釘巴起來的。門上掛著一把鎖。劉躍進知道,地方到了。這裡,也像一個賊待的地方。

  但令劉躍進沒想到的是,青痣來到這門前,並沒有彎腰開鎖,而是扒著窗戶,往屋裡張望,似乎又不是他的住處;看過,又用手扽那鎖,那鎖鎖在門上,紋絲不動。突然,那青痣發狂了,抬起腳,踹門一腳;頭一腳把門踹晃了,又一腳把門踹爛了,第三腳,「哐當」一聲,門被踹倒了;那青痣才啐口唾沫,作罷。劉躍進躲在牆角,不明就裡,愣在那裡。踹完門,那青痣有些垂頭喪氣,沿原路返回胡同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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