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劉震雲 > 我叫劉躍進 | 上頁 下頁 |
| 七 |
|
|
|
這話沒頭沒腦,初聽很愣,細聽可笑。嚴格來時,正煩惱一事,現在彎腰笑得把一切煩惱全忘了。本來晚上還有飯局,他又多待了一個小時。這時天安門華燈齊放,從沒這麼美麗過。漸漸,平均一個禮拜,嚴格要到任保良的工地來一趟。一是來聽民工和任保良說話,遇到飯點,也到民工的食堂吃飯。民工們吃劉躍進的蘿蔔燉白菜吃膩了,一端起碗就吐酸水;嚴格卻覺得好吃,連菜帶汁,能吃上兩碗,吃出一頭汗。任保良看他吃得痛快,感歎:「該鬧革命了,一鬧革命,你天天能吃上這個。」 嚴格又笑。 這天中午,嚴格又到任保良的工地來了。工地正在吃中飯。任保良吃工地食堂吃膩了,沒去食堂,從外邊買了一個盒飯,正蹲在他自個兒小院的臺階上吃。任保良的小院,不能說是院,離工棚三尺開外,靠一棵棗樹,臨時用廢板子圍成一個圓圈。房前,巴掌大一塊地方。但你又不能說它不是院。任保良吃的是栗子燒雞塊,見嚴格來了,以為又來吃中飯,嘴裡嚼著雞說:「等著,我讓人給你打好飯去。」 但今天嚴格到工地來,既不是為了吃飯,也不是為了聽民工和任保良說話,是為了找一個人。找這個人不是為了這個人,而是為了讓他裝扮另一個人。一番車軲轆話說完,任保良有些蒙:「嚴總,你要演戲呀?」 嚴格:「不是演戲,是演生活。」 任保良一愣,接著笑了:「生活還用演,街上不都是?」 嚴格:「一下沒過好,可不得重演?」 接著一五一十給任保良講了這段沒過好的生活的來龍去脈。嚴格遇事背別人,背那些大胖子,背老婆,但不背任保良這種人。原來,嚴格一直與當今一位走紅的女歌星好,這歌星整天唱的皆是歌頌祖國和母親的歌。歌頌多了,祖國和母親沒噁心,她自個兒患了厭食症。其實患厭食症也是假的,祖國和母親歌頌多了,唱者無心,聽眾和觀眾,對祖國、母親和她,都一塊兒噁心了;她也是借這種方式,轉移一下視線;借這個轉移,自個兒也變一下路子;祖國、母親,也讓她噁心了;換句話,純粹為了炒作。 這天嚴格去她家裡看她,不是為了祖國和母親,僅僅為了他們兩個人。兩人該辦的事辦了,嚴格走時,她戴一墨鏡,把嚴格送到樓下。樓下有一條小胡同,胡同裡有釘皮鞋的,烤羊肉串的,修自行車的,崩爆米花的,賣煮玉米的,賣烤紅薯的,一派人間煙火。兩人分手之前,女歌星到烤紅薯的爐子前,買了一塊烤白薯。正好一個小報記者在對面小鋪吃雜碎湯,看到這歌星,大吃一驚,順手拍了一張照片。 這照片別人拍到沒啥,被記者拍到,第二天就上了報紙,占了半個版。照片有兩張,一張是街頭全景,熙熙攘攘的人,各種做生意的攤子;全景圖片右上角,疊一張特寫,烤紅薯的爐子前,女歌星握著一塊白薯,在往嘴裡塞。圖片下的標題是:厭食症也是炒作?這事登報沒啥,說是炒作也沒啥,這事本身就是炒作,正著炒反著炒一樣。問題是,歌星肩右,露出一嚴格的人頭。圖片上的嚴格,條瘦,倒像得了厭食症。 嚴格對上報並不介意,他把自己的照片,整天掛在四環路的廣告牌上,但報上不是他一個人,旁邊還有女歌星,問題就大了。雖然他把照片掛在四環路邊,世上沒幾個人能認出嚴格,問題是,嚴格的老婆瞿莉認識嚴格,瞿莉早就懷疑嚴格外邊有人,現在報上登了這個,懷疑不就照進現實了嗎?瞿莉上個禮拜去上海走娘家,下午就回北京。一下飛機,就會看到這報紙。瞿莉的頭髮沒做好,就能跟美髮店吵翻,現在看嚴格跟一個女人在一起,又上了報紙,怕是要拿刀子殺人。 瞿莉還有一個習慣,動刀之前,愛搞追查,這個追查的過程,比殺人本身還可怕。照此推論,瞿莉看到報紙,便會去現場調查。為了矇騙老婆,嚴格想把現場重新佈置一遍,把昨天的生活重演一遍。待瞿莉調查時,眾人皆說嚴格和歌星不是一起來的,把必然說成偶然,把兩個關係親密的人,說成互不認識,說不定能將案子翻過來,躲過這一劫。街頭現場有十幾個攤位,烤紅薯的,烤羊肉串的,釘皮鞋的,崩爆米花的……嚴格都交代好了;就一個賣煮玉米的,安徽人,一說話就哆嗦,怕他露餡,得找一個人替他;演他,還得像他;像他的人,工地最多,就找任保良來了。一番話說完,把嚴格累著了,任保良也聽明白了。但任保良懷疑:「她要是看不到這報紙呢?我們不白張羅了?」 嚴格:「她看不到,別人也會告訴她。她身邊,都是大胖子。」 大胖子沒好人的理論,嚴格也對任保良說過,任保良能聽懂。但他又感歎:「多費勁呀,要是我,早跟她離了,一了百了。」 嚴格瞪了任保良一眼:「事情沒你想得那麼簡單。如能離,我早離了。」 又說:「電視上,每天不都在演戲?一個人去視察,周圍都得佈置成假的,和對付我老婆一樣。各人有各人的難處。」 任保良明白了,這戲是非演不可了,但他搔頭:「可要說裝假,你算找錯了地方。工地幾百號人,從娘肚子裡爬出來,真的還顧不住,來不及裝假。」 嚴格的手機響了,但他看了看屏幕,沒接,端詳任保良:「我看你就行。」 任保良跳了起來,似受了多大的委屈:「我咋給你這印象?剝了皮,世上最老實的是我。」 這時話開始拐彎:「嚴總,咱說點兒正事,工程款拖了大半年了,該打了;材料費還好說,工人的工資,也半年沒發了,老鬧事。」 用手比劃著:「一個月不出,我的車胎,被紮過五回。」 任保良有一輛二手「桑塔納」。嚴格止住他:「我說的也是正事。我要被老婆砍死了,你到哪兒要錢呢?」 任保良一怔,正要說什麼,小院的門被「哐當」一聲撞開,劉躍進進來了。進來也不看人,也不說話,徑直走到那棵棗樹下,從腰裡掏出一根繩子,往棗樹上搭。任保良和嚴格都吃了一驚。任保良喝道:「劉躍進,你要幹嗎?」 劉躍進把脖子往繩圈裡套:「幹了半年,拿不著工錢,妻離子散,沒法活了。」 |
| 學達書庫(xuoda.com) |
|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