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梁曉聲 > 我和我的命 | 上頁 下頁 |
| 七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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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二〇〇五年中秋之前,我收到了趙凱的信。他在信中告訴我——他姥爺去世了。 那時我和高翔已經確定了戀愛關係。所謂「確定」,無非是他以我倆的名義請張家貴、徐主任和李娟吃了頓飯,由他鄭重宣佈的。我並沒要求他那麼做,他認為必要的儀式感才會使愛情成為美好之事。 那時張家貴已成了我和李娟的「張哥」,店裡有什麼難事急事李娟都不客氣地找他,而他也總是樂於幫忙。 我從神仙頂回到深圳後,與張家貴懇談了一次。 我承認我騙了他。 他說幫我和李娟拉回電視那天,他已猜到我是誰了。 我問他,如果我二姐到深圳來,能不能在他那兒找份活幹? 他說只要對工資的要求別太高,完全可以。說自己其實一直想從經濟上幫幫我大姐家來著,卻不知究竟該怎麼做。明幫吧,怕我大姐夫覺得有損面子;暗幫吧,又怕引起閒話。如果能在我二姐有難時幫幫我二姐,也算圓了他的一種心願。 但我二姐並沒到深圳來,她最後還是決定留在神仙頂採茶了。因為張家貴與我大姐當年那一種關係,我和李娟如果叫他叔就差輩了,只能以「哥」相稱,而他樂於接受,說聽著覺得自己年輕了不少。 那時徐主任已升為電大副校長了,還當上了市政協委員,特忙,見他一面不容易了。 我們超市的生意更好了。扣除租金和我倆自定的每人每月兩千五百元工資,已有七萬淨利潤了。我幾次讓娟先將她當初投那兩萬抽回去,她總說不急。她說的倒也是實話,有工資了,夠她按月盡自己那份經濟責任了。 我當時也承擔下了供趙凱讀書的經濟責任。 我給他開家長會前化了淡妝,那是我第一次往臉上弄化妝品。家長們皆是農民和農婦,即使鄉里的幹部,差不多也都將兒女轉到縣城的某所中學去了。我的出現幾乎成為新聞。 家長會後班主任老師單獨與我談了一次話。 老師說她挺佩服趙凱的,如果是別的學生,遇到了父親那種事,大約也就不再上學了。可趙凱卻按時返校,證明他的抗擊打能力是相當強的。老師說他學習上並不聰明,但是刻苦。男生多偏理科,他卻偏文。他愛長跑,為學校多次爭得過體育榮譽,高考時能加分,估計考上一所二本大學問題不大。 我也與趙凱談了一次,問他:「你真想考大學?」 他說:「想。」 我問:「有幾分把握?」 他說:「十分。」 他的回答使我無可再問。 我沉默良久,不得不這麼說:「那就繼續努力。從現在起,我供你上學了。」 他說:「我會對得起你的。」 他肯定將我是他怎樣的小姨如實告訴同學們了,我走時,許多同學夾道送我。我一出校門,那些農家兒女齊喊:「小姨再見!小姨我們愛你!」他們大概都想有一個我這樣的小姨。 那時刻我心充滿感動。 我雖然只不過是趙凱的小姨,卻證明了像我這樣的親戚的確是存在的。我能夠不避醜聞以小姨的身份給趙凱開家長會,大約在他們看來,具有人世間的童話性——這是我對他們的理解。 那日我下了一個決心——說到就要做到。我的承擔,使我二姐有了變化,她對兒子表示以後要去開家長會了,並將我的生父接到她家與她同住了。 我沒想到生父的死會使我悲痛了好些日子,多次夢到他。畢竟,我的生命是父母給的,我並非石頭縫裡蹦出來的。我從沒見過生母一面,連她的照片也沒見過,這不能不使我覺得是人生的一件憾事。人是奇怪的,居然從沒見過生母一面生母就死了,這種事在有些人那兒會成為心靈的「結核」,而那又完全是自找的。我的心靈中後來出現了那類「結核」——所幸我三次見過生父了,最後一次還給了他一千五百元錢;為他洗過衣服做過了一頓飯。也終於叫過他「爸」了…… 夜深人靜時分,我流著淚訴說了我的憂傷,而這影響了娟的心情。 有天夜裡我被她哭醒了。 我問她哭什麼? 她說:「怕……」 我以為她做噩夢了,笑話她。 她說:「沒做噩夢。我怕有一天,我爸我媽不知誰死在前邊,他們到現在為止沒過上什麼好日子,我越想越怕,越怕越想……婉之,那一天如果真來了,我怕我受不了。如果我摸電門,你可別攔我……」說著她哇哇大哭起來。 這就是娟——努力工作、省吃儉用、一門心思攢錢,只為能使她的父母過上幾年所謂好日子再死;只為幫她弟弟娶上媳婦成了家;只為供周連長的兒子考大學…… 每一元錢似乎都是在為別人掙,為別人攢,與她自己毫無關係似的。 我擁抱著她,一個勁兒地安慰她:「娟,我的娟,你的願望會實現的,都會實現的……」 國慶假日裡,生意竟然也挺好——有個小區在那條街上開了後門,不少居民成了新顧客,多數是大媽。那幾天我和娟為了籠絡住她們,使她們成為常客,嘴上像塗了蜜似的。可謂「何以解憂,唯有收款」。高翔也給了我一份驚喜——他的一幅攝影作品參展獲獎,他用獎金買了兩部「諾基亞」手機,一部屬於我了。他要到西藏去采風,我倆有了手機,隨時通話成了易事。手機對我和娟也很重要,誰出門誰帶著,許多情況可以及時商議了。 轉眼到了十一月份。 一日,我正整理貨架,聽到娟在門口大叫:「婉之快來!快來!」 我急步走到門口,見一位懷抱白「京巴兒」的妖嬈女子笑盈盈地站在娟面前。 娟板著臉對我說:「她冒充咱們倩倩,你說該怎麼辦?」 我打量那女子,雖然化了濃妝,指戴戒,腕套鐲,耳墜環,頭紮紗巾,足著靴,一副摩登樣子,卻正是倩倩! 但我偏說:「不認識,攆出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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