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梁曉聲 > 我和我的命 | 上頁 下頁
五七


  他認為——馬克思說「人的本質是一切社會關係的總和」,並不意味著人類社會的一切關係現象,都必然會全面無遺地體現在具體的任何人身上,那是根本不可能的,因為每個人的社會關係都是有限的。但古今中外的事實證明,一個人的文化修養越高,他就越具有廣泛的吸引力,他的社會關係就越豐富,馬克思那句名言在他身上就越會得到充分驗證。同樣道理,一個單位、一家企業也是如此,於是產生了「公關」這一理念。「公關」絕不是個體理念,而是以企事業單位為名的整體性理念——企事業單位與社會的接觸面遠大於一般人與社會的接觸面,所以得由一個部門來處理與公共社會的關係。

  這種關係的社會透明度越高,企事業單位的形象越良好。效益決定發展,效益怎樣最終要以金錢來衡量。但「公關」工作首先不是直接為了金錢目的而進行的,它是為了長遠的可持續發展而進行的,常常體現為花錢的工作,所以公關部門要有公關費,如同宣傳部門要有宣傳費,出差要有差旅費。而這容易使某些國人產生誤解,錯誤地將『公關』想成了『攻關』,以為是要靠錢去擺平種種不敢透明的社會關係,靠錢去辦成正常渠道辦不成的事,完全不去深思企事業單位對社會各方面應負的責任、應盡的義務,於是『公關』反而成了他們變相搞權錢交易的腐敗藉口……」

  他講時並不在講臺上踱來踱去,也不插科逗哏,而是一手前一手後,站在黑板旁一動不動;拿粉筆的手在前,不時往黑板上寫幾個關鍵的字或詞。他的目光始終望向中排後排,望向前排的時候很少。他的南方口音明顯,卻又句句都是普通話,語調似乎具有一種磁性,使聽的人會不知不覺地著迷……

  他的目光一次也沒望向我。而我則被他的話語吸引了,並且完全認可他講的道理。

  我觀察左右兩邊的同學,發現他們都聽得很投入,臉上的不滿也完全消失了。

  下課後,我聽到同學們議論紛紛,有的說愛聽他講課,盡是「乾貨」;有的說他像三十幾歲時的周恩來,可謂風度翩翩……

  後一種議論使我暗暗生氣——那傢伙明明是一個偽君子,怎麼能與周恩來相提並論呢?騙子往往都是能說會道的,某些壞人也可能有一副斯文的外表。如果我不揭穿他的老底,對他產生好感的人不是會越來越多嗎?!……

  「你什麼專業的?」

  校辦值班的李主任聽了我的嚴肅揭發,不敢掉以輕心,一手拿筆,一手翻開了記事本。

  「企業管理。」

  「噢?……」

  聽了我的話,他將筆放下,將筆記本合上,笑了。

  我以為他懷疑我的身份,給他看學生證。

  他說:「你叫方婉之,對不對?老師們都誇你聽課認真,到得也早。我聽課的時候也見過你。你們的代課老師戴眼鏡,樣子很斯文對不對?……」

  我說:「對,他的外表太具有欺騙性了,我認為應該向公安部門報案……」

  這時上課鈴又響了。

  「小方同學,誤會大了。你先回教室上課,下課時我去你們教室,我會將你對高翔老師的誤會解釋清楚的……」

  李主任邊說邊往外送我。

  第二堂課快下課時,從後排傳給我一個紙條。我打開一看,其上幾個字是「下課請留步。李」。

  下課後,我坐那兒未動。

  高翔擰開保溫杯蓋喝了口水,奇怪地問我:「你怎麼還不走?有什麼問題想問嗎?」

  我瞪著他反問:「你認不出我了嗎?」他走近我,彎腰細看我的臉,直起腰後笑了,假模假式地說:「是你呀!咱倆還有筆賬沒結呢。你欠我錢,我欠你照片。」

  我覺得他的樣子是強自鎮定。他的笑很狡猾。他的話證明了他的心虛。

  我以正告的口吻說:「我認出了你是你的不幸;你也認出了我會使你明白為什麼。」

  他又狡猾地笑了笑,故作輕鬆地說:「沒那麼嚴重吧?你又不是女巫。」

  這時李主任來到了教室,笑呵呵地問:「你倆的誤會消除了?」

  他說:「我對她沒什麼誤會,我還選她做我的課代表了呢。」

  我說:「李主任別信,他騙你。」

  他笑著說:「讓你喊立、禮、坐,就是選你當課代表了。」

  我說:「那你也收買不了我!」

  李主任做著裁判那種手勢說:「停,停!高老師你也坐下,由我來解釋。」

  李主任說,高翔是上海市攝影家協會副主席,是由深圳市文聯請來,協助深圳市文聯成立攝影家協會的。他舉辦「黃色攝影展」那件事,純系小人誣告,公安方面已向他道歉了。他起先是為了滿足夜大學生的興趣需要而上攝影藝術課的,恰巧趕上講企業管理的老師生病,他就急學生們之所急,兼起企業管理課……

  李主任問我:「你認為高老師的課講得如何啊?」

  我的臉已紅到了耳根,恨不得地上及時裂開一道縫,能使我立刻鑽下去。

  我以歉意的目光看著高翔,嘴上說的卻是:「還……行吧。」

  李主任也看著高翔解嘲地說:「你的課代表對老師講課的水平要求很高啊。」

  高翔立刻說:「慚愧慚愧,我將認真總結不足。」

  李主任又看著我說:「攝影家講企業管理課,聽起來太不搭界了。可高翔老師是學者型攝影家,學問面很廣的。人家也出過企業管理方面的專著,還成了暢銷書呢!」

  「我說還行的意思其實是……講得很好,同學們普遍都是這麼認為的……」

  我不得不——不,我心悅誠服地糾正我的話。

  「我謝謝同學們的肯定,我將再接再厲!」高翔很紳士地向我鞠了一躬。

  李主任哈哈笑出了聲。

  那天晚上,高翔將我送到旅館門口……

  國慶前的半個月,廠裡接了一份急單。

  我向趙子威建議:「號召姑娘們加班吧,否則,恐怕難以按時完成。」

  趙子威問:「姑娘們願意加班嗎?」

  我說:「只要加班費給得合理,她們都是願意的。」

  聽我這麼說,他不看我,身子往老闆椅背上一靠,眼望屋頂沉默片刻,另有打算也是自信滿滿地說:「那就別加班了,你也別操那麼多心了,能完成的,必須按時完成。」

  第二天,流水線的運行明顯加快了。需要包裝的是高檔進口酒,每瓶都挺貴。流水線提速了,超出了一般流水線工人眼疾手快的能力,接連有姑娘將酒瓶弄到地上摔碎了,那是要賠的。自我當上總長以後,車間裡第一次有姑娘的哭聲。

  我問李娟:「流水線太快了是吧?」

  李娟說:「傻瓜才看不出來。」

  我又問:「怎麼回事?」

  李娟說:「還能怎麼回事?咱們下班後,有人將流水線調擋了唄!這種速度,連我幹一會兒都眼暈。」話音剛落,有一名姑娘暈倒了。

  我立刻拉下電閘,李娟則命令幾個姑娘:「快幫我一下,使她平躺著。」

  那姑娘倒也無大礙,只不過是神經高度緊張造成的一時頭暈。

  我又問李娟:「怎麼才能回到原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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