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梁曉聲 > 我和我的命 | 上頁 下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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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你什麼意思啊?」 趙子威對他的雙手養護很重視,我從沒見過一個男人有那麼細皮嫩肉粉白粉白的手。 他一邊仔細地銼指甲,一邊拖長腔調問我——連頭都沒抬一下,仿佛我在他眼裡是個無足輕重的人,根本沒資格與他面對面談任何事。 他的態度使我有些光火。我剛剛為廠裡爭得一份榮譽——市委宣傳部為了廣泛宣傳深圳精神而舉辦了一次活動,要求各單位選派員工參加答卷比賽。廠裡的人全都怯場,怕考不好丟人。我自告奮勇參加了,而且考了個並列第二名。宣傳部的領導親自頒發大獎狀,趙子威上臺領獎時一副風光無限的樣子,代表廠裡致獲獎感言時也侃侃而談,如同他本人正是一位能夠最好地踐行深圳精神的優秀老闆。 他對我的傲慢態度是成心裝給我看的,並且另有原因——銅質獎狀掛在廠門後,他對我一度表現得超乎尋常地親熱,沒人時還動手動腳。我當然覺得是輕佻和騷擾,但卻並未翻臉,僅說過「請放莊重」之類的話。而那類話,對於一個老闆,也等於是警告了,沒準兒他已覺得是奇恥大辱。 他肯定是為此事而給我顏色看。 我只得再重複一遍我的話——我要推薦一個姐們兒來廠裡當線長,希望他能批准。 他終於不銼指甲了,雙腳一蹬地,老闆椅朝後滑開了,接著,他將雙腳放在桌邊,看定我慢條斯理地說:「你不再需要換一種說法了嗎?我提醒你,希望和懇求表達的意思是大不相同的。希望常是上級對下級用的,是要求和指令的婉轉說法,而懇求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我立刻說:「請原諒,我剛才用詞不當。我懇求您批准。」 他說:「一名線長要回老家,而且不回來了,是這麼種情況吧?」 我說:「對。」 他說:「那麼那條流水線上就會缺一個人,及時招一名女工入廠,免得人家抬腳一走,那條流水線上的姑娘們陷入忙亂,影響勞動效率,你是這麼個意思吧?」 我說:「對。」 「可你憑什麼認為,我要招一個人入廠,非得招你推薦的姐們兒呢?這也是個不小的人情,現在已經過了招工旺季了,工作不像年初那麼好找了。我這當老闆的人,自己就沒人情可送了?」 「這……」 我沒料到他會來這一招,一時語塞。 「線長都是從本廠工人中提拔的。如果從外邊現招一個生人,女工們還有什麼勞動的上進心?你換位思考一下,我滿足你的懇求是對的嗎?」 我抱著最後一線希望說:「我推薦的人是熟練的流水線工人。她不僅在包裝流水線上幹過。也在多種別的流水線上幹過。如果流水線出了小毛病,她還能修理……」 他沉吟片刻,低聲說:「你的推薦理由相當充分,給你打滿分。」 我暗舒一口氣,鞠著躬說:「謝謝趙先生。」轉身剛要走,又被他叫住了。他舉起一隻手,手心朝自己,手背朝向我,前後擺動了幾下短粗的娃娃指。 我倏覺不快——在現實生活中還沒人那麼向我做手勢。我只在電影、電視劇中見過;做那種手勢的人,大抵是反派人物。 但我還是向他走了過去——他在微笑,我也並沒猶豫。 「再近點兒嘛,我能咬你一口啊?」 我就順從地接近到不能再近的程度。 「親我一下。」 他向我偏過一邊臉頰。 這時我猶豫了。 他說:「你不要以為我非占你便宜不可。你既不是金枝玉葉,也並不花容月貌,我幹嗎非占你這麼點兒便宜啊?不實惠也沒意思嘛。我是要幫你改改你的性子,一個平平常常的女孩子,幹嗎非在老闆面前擺出一副高冷的樣子?會來事兒點,嘴甜點兒,處處乖順點兒,對自己有利無害嘛……」 我覺他的嘴臉很無恥,令我心生厭惡。 他又說:「單論眼前這事兒吧,不就是我一句話的事兒嗎?你給我個高興,我賞你次面子,咱們雙贏,何樂而不為呢?都樂而為之,結果共樂樂,對不?」 聽來,他的話似乎也算苦口婆心,誨人不倦。 我問:「工資怎麼定?」 他說:「一來就當線長,當然得以線長的工資定了。」 聞聽此言,我迅速彎下腰,飛快地以唇碰了一下他的臉頰。 他竟趁機摟住了我的腰,並說:「嘿,小蠻腰,愛煞人也。如果非逼我招認我對你也感點兒興趣,那也無非就是喜歡你的小蠻腰罷了……」 我想扇他一耳光,但理智阻止了我。我的手在空中改變了落點,使勁兒擰住了他的耳朵。 他叫起來,放開了我的腰。 我立即逃走,在門口轉過身,回報了一個自認為甜甜的笑臉——為了李娟,我可不能再將圓滿解決的事又搞黃了。 我站在廠裡一處別人看不到的角落平復自己複雜的心情,幾乎流下淚來。為了做成某事而容忍一個自己反感的男人對自己輕薄,這種容忍使我倍覺羞恥。我想到了「校長媽媽」和「市長爸爸」,若他們知曉,肯定很不高興。我想到了生父和兩個姐姐及兩個姐夫。生父和我大姐會是怎樣的看法我難下結論,但我的二姐,我想她會這麼認為——只要能將想辦的事辦成了,那點兒小小不言的噁心考慮什麼啊?在乎那個不是活得太嬌貴了嗎?沒資格活得嬌貴的人卻偏在乎一些不必在乎的事,那就是矯情嘛。至於我那兩個姐夫,我想他們更不會當成一回事了。如果我要達到的目的還是他們所要達到的目的,那他們肯定也會覺得我太矯情了。雖然我並沒和他們相處過,但我似乎已從形形色色的底層男人身上,不論做父親的、做兄長的、做姐夫的,尤其是做姐夫的男人身上,感受到了相當一致的對女人的態度,那就是——為了達到目的,該不在乎的時候,想開了,其實就沒什麼可在乎的。我想到了姚芸,我對她並不鄙視,說到底也是基於一種現實得可悲的唯目的論的邏輯——我同時洞見到,這種邏輯幾乎成了中國各階層的通行邏輯。 我想到了李娟——她盤腿坐在床上數鈔票的樣子,使我想到了趙子威對我的輕薄,在她那兒肯定也是小小不言、不值得一說的事吧? 為了使她擺脫一種環境「常態」,我居然違心地經歷了同樣的「情節」,這使我又一次感到了世事的無奈與卑污。 我還想到了兩個姐姐的兒女,特別是已是海軍戰士的楊輝。我想他們如果知曉了他們小姨的遭遇——難道這還不算是遭遇嗎?——那麼他們的看法肯定與父母輩大為不同…… 這種主觀判斷使我的心情最終獲得到了安慰。我終於沒有落淚。我已變得相當「理性」。 我雖覺羞恥,但絲毫也不後悔。 既是某人的朋友,就得為朋友做到那份兒上,否則我方婉之憑什麼要求李娟將我當成朋友? 當我告訴李娟「事情辦成了」時,她不無憂鬱地問:「順嗎?」 我笑道:「相當順利。」 最初幾天,車間裡的姑娘們對李娟幾乎皆投以揣度的目光,少數姑娘的目光中還有隱抑的不服。也難怪,一名新入廠的女工直接當了線長,這種事在別的廠裡也少。雖然線長的工資只不過比一般工人多二百元,但對當年的打工妹來說,每月多那二百元往往要以幾年任勞任怨的勞動表現來努力爭取。為了自己也能當上線長,勾心鬥角的梗芥之事,在她們之間時有發生。雖然我介紹李娟時說你們吃的榛子松子什麼的就是她從東北老家捎來的,那也無濟於事。 不久,李娟以她的實際行動令姑娘們服氣了。 她接連幾天早上班晚下班,將四道流水線進行了一番維修——該點油的地方點油,該擰緊的地方擰緊,從而保障了流水線不會再出驟停的狀況。驟停狀況是姑娘們非常討厭的,一般得請廠外專門的維修工來修。從等人來到修好,不管幾個小時,大家都要加班補回幾個小時。線長的工作位置是流水線的「頭把交椅」,工作相對也輕,無非就是將東西擺正順直,同時看是否有損壞,然後推給「下家」。流水線上的工作,看似簡單重複,但一刻不停地重複一個動作,一干一上午接著一下午,一天接著又一天,即使熟練工下班後也會頸酸肩疼,新手則往往會累得頭暈目眩,甚至嘔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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