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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四


  她說:「命好唄。他有個哥哥,哥倆原本都是農民,他哥帶他一塊兒幹過建築包工隊,掙下了二三百萬。那時『深交所』成立,他哥決定賭一把,買了大筆股票,一賭賭准了,成了闊佬,於是幹起了房地產。幾年幹下來,又成了房地產大亨,結果他這個弟弟眼紅了,說什麼也不願再在他哥手下只掙份兒工資了,鬧著要與他哥打官司,分資產。他哥沒轍,只得給了他一千萬。正好這家包裝廠原來的老闆要轉手,他圖省事,把廠買過來了。」

  「大秘姐」說自己原本是他哥哥趙老大的辦公室主任,是弟弟向哥哥借過來幫忙的,等這邊一切穩定了,她還是要回趙老大那邊兒去的。說如果我願意,她臨走願意推薦我接替她成為「大秘」。

  我說我還沒有那麼長遠的打算,目前是走一步算一步,一切看情況而定。

  趙子威交給我的第一項重要任務,是命我將所謂「趙雲精神」理出個頭緒,歸納歸納,提煉提煉,概括為幾句口號。

  「你已經證明你是熟讀過《三國》的了……」

  我不得不打斷他,糾正道:「沒有什麼《三國》,只有《三國志》或《三國演義》……」

  我怕如果不及時予以澄清,產生了什麼歧義,他會把一切過錯都推到我身上。

  他板起臉說:「你當秘書的就別跟我較真了。我老闆話還沒說完你就打斷我,這叫造次,是不能被允許的。造次什麼意思你懂吧?」

  我立刻擺正了自己的位置,垂下目光恭敬地回答:「我懂,請趙先生原諒。」

  他緩和了語氣說:「下不為例啊!志也罷,演義也罷,內容不都是那麼回事嗎?我認為,只要你用心,是能夠完成好任務的。我不催你,但你也不要太拖拉。完成得好,轉正快。」

  敢情他對自己提出的「趙雲精神」也糊裡巴塗的。

  以後的幾天裡我就集中精力讀《三國演義》,硬著頭皮讀了一天,還是讀不進去,於是乾脆找帶子來看錄像,只看與趙雲有關的那幾集。看完後,將「趙雲精神」概括為「一大二正三不計較」。往細了說就是看形勢的格局要大——想那趙雲,當初是袁紹麾下的愛將,是袁紹借給劉備的。趙雲看出了袁紹其實志大才疏,心胸也不開闊,而劉備似乎更能成事,於是一去不回,從此跟定了劉備,無怨無悔。「二正」是能夠清醒地擺正關係——劉關張雖然都稱他為「四弟」,但他明白,自己與那三人並沒結義過,是個半路加盟的弟,從不在關係上做非分之想,是謂「一正」。自己冒死於長阪坡混戰中救了阿斗,功莫大焉,卻從不居功自傲,特低調,是謂「二正」;三不計較是指不計較任務之艱難、不計較論功之先後、不計較別人如何評價自己「背袁忠劉」的抉擇……

  我一邊寫一邊在心裡嘲諷自己——他媽的這也算一項正經工作嗎?為這種事消耗腦細胞是值得的嗎?都哪兒跟哪兒啊!

  不知不覺地,我已經沾染上「應用國罵」的壞習慣了。不過還沒到隨時應用的程度,但在心裡已應用多次了。我的體會是偶爾應用一下「國罵」利於減壓。有時候,壓力並非實際工作的難度造成的,而是某項工作的垃圾性造成的。為了提前轉正,為了早日拿到轉正工資;最主要的,為了早日成為深圳居民,我的工作態度既認真又投機取巧,既嚴肅又嘻哈。

  我僅用了幾天時間就將任務完成了,並於當日鄭重呈送「趙先生」審閱。

  他看後搓著雙手滿意地說:「好,很好,好極了。好就好在,『一大二正三不計較』概括得好,也與『以廠為家,愛廠如家』的企業文化結合得好……」

  當時「大秘姐」也在場。

  「袁紹當時的勢力可比劉備強大多了,但那是一時的強大,表面現象嘛。劉備有後勁,曹操最先看出來了,所以與劉備煮酒論英雄。趙雲也看出來了,所以才切斷和袁紹的關係,此後一心一意跟著劉備幹。趙雲是武將,眼光居然與曹操一致,用『一大』來概括言之有理吧?……」

  趙先生評議到最後,扭頭問了「大秘姐」一句。

  「大秘姐」的臉倏地紅了,嗔道:「問我幹什麼?不懂!」

  我不認為趙先生是借題發揮,成心拿自己向哥哥「借」來「大秘姐」的事兒敲打她。但言者無心,聽者有意啊!

  結果我可就被動了。

  趙先生一高興,當場就同意我提前轉正了,還將他的電腦獎給了我。我聽「大秘姐」說過,他早就想換台新電腦了,那不過是一種順水人情的做法。

  我抱著電腦離開趙先生辦公室後,「大秘姐」跟出來叫住了我。

  在走廊拐角,她沒好氣地說:「你還真能胡編亂寫!」

  我分辯道:「姐,你誤會了,我可絕對不是……」

  她打斷我的話,柳眉倒豎、杏眼圓睜、激頭掰臉地訓我:「你還狡辯什麼呀?你那『一大二正』就是針對我和他們兄弟倆的關係!你當我白癡不明白呀?我告訴你,需要擺正關係的是你!你以為他真少不了一位文字秘書嗎?別自作多情了。他招聘你,只不過是因為他哥那兒有文字秘書,所以他認為他也必須有。對於他,你也只不過如同老闆戴腕表,不是為了看時間,是為了顯身份罷了!」

  「那你他媽的對於他又意味著什麼呢?」

  我冷冷地懟了她這麼一句。

  「走著瞧!」

  她愣了愣,甩下這麼一句,忍怒而去。

  終於又將「國罵」實際應用了一次,我心快哉。

  以後,我繼續做那項「垃圾工作」。再垃圾,我也得把它做完啊。接下來的事沒什麼壓力了,或者說,是提前轉正和獲得了一台電腦,使那項工作的垃圾性似乎變得不那麼可厭了——我找了一家打印社,將「一大二正三不計較」設計成各種標語,在廠區和辦公樓內到處貼掛。並且,印一千冊配圖說明書發給坐辦公室的和車間的女工們。這期間,來自「大秘姐」的冷諷熱嘲自不可免。我則能忍則忍,氣極了便也懟她兩句,或以眼還眼。在言行方面,我逐漸變得像李娟和倩倩了。但我為自己立下了一條原則,那就是絕不向趙先生彙報——誤會雖已產生,也正因為是誤會,我相信必有化解之時;倘我竟打她的小報告,那不就使矛盾激化了嗎?好在我不需要加班,這使我可以珍惜下班後的時間進行必要的溫習,為將暫住證換成居民證而備考。

  六月中旬發榜那天,我沒什麼懸念地榜上有名。我畢竟從小學到高中一路是從重點學校學過來的,並且還有兩年大學的本錢墊底兒;大專知識水平的分類考試自然難不倒我。深圳是特區,這一點使它從立市伊始就十分重視人口素質的結構;它通過那一考試措施首先可以將各行各業的優質人才留下。

  沒想到,我竟從榜上看到了「姚芸」二字,不由得一陣驚喜。不錯,千真萬確,正是那兩個字,年齡和籍貫也吻合——難道真的是她嗎?

  重名的現象實在太多了。

  但我多麼希望那個名字所代表的正是我所認識的姚芸啊!

  雖然她從我的生活中消失得音訊全無了,連我替她寄錢這件事我都沒得到過任何反饋,但我卻每每想到她。我的打工生涯越順遂就越會想到她。而只要白天想到了她,夜裡就會夢到她,第二天早上就會幻見小窗外又有一雙紅色的高跟鞋。

  我堅信她是一個好女子。

  她坦誠地告訴我那麼多沒必要告訴我,也不該告訴我的事,證明她將人和人之間的關係看得相當簡單,比我簡單多了。連我都曾預感到老闆夫婦會做什麼不利於她的事,可她卻直到被帶走那一天也沒懷疑恰是她的老鄉舉報了她,這種傻大姐式的女子本質上怎麼會是壞女子呢?如果「大秘姐」是她,那種誤會將不可能產生。即使也產生了,一解釋必然也就過去了。

  「是她,肯定是她!她說過她是技校畢業的,那麼她肯定也會考過的……」

  我轉身離開時,不禁在心裡說服自己是她無疑。

  那是我第一次為別人的命運流淚,也第一次為別人的命運祈禱……

  李娟還沒回來。

  我可想她了,像盼著見到親姐姐一樣盼著她早日站在我眼前。

  通信使我倆的關係更緊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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