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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二


  他家四個大人包餃子時,我出去買了些方便面、麵包、熟食、牛奶、飲料和水果。

  我拎著兩袋食品回來時,小餐廳裡熱鬧了。老闆一家已吃上了年夜飯,電視的聲音開得挺大。

  老闆娘請我一塊兒吃年夜飯。

  我說我不餓,也困了,想早點兒睡。

  關上門,我喝了一盒牛奶,吃了幾塊餅乾,到水池那兒洗洗漱漱之後就躺在床上了。實際上那時也不早了,快十點了,春晚都開始很久了。

  從小餐廳那兒傳過來誰和誰說的相聲,聽不清,一陣陣的笑聲卻聽得很清——老闆全家的和電視中的。我將餐巾紙弄濕,嚴嚴實實地堵上了耳朵。想看書,卻又看不進去。

  「小朋友」臥在我身邊,不一會兒就睡得四爪朝天了。因為有它的陪伴,我並沒覺得太孤獨,也不覺得沒吃餃子、不看春晚多麼地委屈自己——現在的情況是我自己的選擇,人得承擔自我選擇的後果。

  不知不覺我睡著了。

  我被鞭炮聲震醒過一次——老闆家也在旅館門外放起了鞭炮。黑如墨鏡的小橫窗外,不時出現一道道橘色的「火線」,那是禮花上天的「痕跡」。我完全看不到禮花在夜空綻放的絢麗,卻清清楚楚地看到了一雙紅色高跟鞋,像被一束光照著。

  我一下子坐起來,定睛細看,並沒有。

  我閉上眼睛呆坐片刻,再次緩緩躺倒,一翻身,抱著姚芸的枕頭漸漸又睡著了。

  二〇〇三年的初一,深圳的郵局多數營業。

  我做的第一件事,便是按地址將姚芸的五千元錢寄了。姚芸曾告訴我在什麼地方可以租到自行車。租自行車時,一位大叔問我拿的是暫住證還是居民證。

  我說是暫住證。

  他說那得同時交二百元押金;而有居民證的話,只交五十元租金,將居民證押那兒就行。

  幸虧我帶的錢多,否則就白去了。

  我說我從沒聽說過外地人有居民證的事,問他怎麼可以獲得。

  他說:「姑娘,深圳現在常住人口不少了,明擺著正朝大城市發展嘛,不實行居民證制度那還行?不過呢,得通過考試,去年才有三分之一不到的人考過去了。這城市的前景肯定好,你年紀輕輕的,要是有心成為深圳人,努力考考吧。我如果年輕,肯定也想考考。聽大叔的,我保證你成了深圳人絕不會後悔的。」

  多謝那位大叔,他的話對我起到了指點迷津的作用,使我不再僅僅以打工妹的心理來感受深圳,開始以究竟要不要成為深圳人的眼光來看深圳了。

  那時我從四面八方形形色色的外地人口中聽到的話多半是停產、停工、倒閉、下崗;而我在深圳看到的是四處在投產、開工、新行業興起的信息和各種各樣的招工廣告。從關裡到關外,從城區到郊區,建設中的樓架目不暇接。雖是春節期間,幾處工地仍有工人在勞動。可以肯定的是,我所觀望到的所謂郊區,過不了多久也會變為新的城區……

  一座發展勢頭生氣勃勃的新城市,征服了我。我覺得它像英俊少年,將來成為前途光明的有為青年無可爭議。我心為之所動,我意為之傾倒。

  起初我還按照姚芸留下的路線圖騎,後來就隨心所欲,四處兜兜轉轉了。

  初三下午我還自行車時,送給那位大叔整整一箱礦泉水。

  他訝然:「姑娘,你這是幹什麼?我並沒為你做什麼事嘛,讓我多不好意思收哇!」

  我笑著說:「收下吧收下吧,你是我的大貴人!」

  我說完,向他鞠了一躬,轉身高興地跑了……

  春節一過,人們從四面八方陸續回到深圳,深圳又人氣旺盛起來。我所住的小旅館也很快住滿人了,而且漲價了。這也意味著,全深圳的住宿費都提高了。

  李娟說她就要回深圳了。

  我問老闆如果我按原價將預定期延長到年底行不?

  我學會了砍價兒。

  我已經明白,砍價是人生最基本的能力,必須具備。

  老闆說繼續長住當然歡迎,但按原價絕對不行,那他虧了。他也要交租金嘛,他一家老少六口要靠小旅館的承租收入生活啊!

  他的話使我陷入難堪之境。

  見我不說話,他又說:「這樣吧,我每月少收你一天的租金。你從六月份開始續租,七個月我少收你三百五十元,你覺得咋樣?」

  在當年,對於打工妹而言,三百五十元也是不少錢。可平均一算,只不過每月少收了五十元。

  有時候,砍價只不過是一種心理遊戲——小百姓之間的斤斤計較最是如此。

  我說:「跟你開玩笑呢。你也不容易,別讓利給我了,按現價就行。」

  「方姑娘,還是你體恤我們,那你安心長住就是,我們一定為你服務好。」

  他如釋重負地笑了。

  我補充道:「下次可不許再漲價了。」

  他說:「一言為定。」

  住的人多了,小餐廳又營業了。我很少在那兒吃飯。住客男多女少;三十五歲以上的多,三十五歲以下的少。全是農村人,地方口音重,吃飯時會使小餐廳像開會前的鄉場,吵吵嚷嚷,各地鄉音混雜。那樣一些三五為伴的男人,使我一次次聯想到我大姐夫和二姐夫,而那是不快的聯想。並且,他們都不注意吃相。我雖然習慣了許多現象,卻仍不習慣與吃相極其不雅的陌生男人同桌進餐。

  洗漱也成了問題,往往是水龍頭一直開著,而急於洗漱的人排起了隊。等水池那兒安靜了,地上已是一片水跡,到處牙膏沫子,狼藉不堪。

  我對老闆提過意見,希望他要管管不良的公共行為。

  老闆苦笑道:「說到底,還不是因為咱這兒的公共洗漱空間太小嘛!人家不嫌咱這兒條件差,圖便宜住下來了,我們已經謝天謝地了,哪兒還有底氣管呢?」

  我於是也體會到了他作為承包人的不容易。

  他反過來給我提了個建議——每日在馬路對面吃過早飯晚飯後,走十幾分鐘路,就到了一個叫「清水大澡堂」的地方,在那兒痛痛快快地洗一次澡才三十元。

  每天去洗一次,一個月就多了九百元的支出呀!

  我可不敢那麼貴族。

  我乾脆每天五點起一次,從從容容地洗漱完畢後再重新躺下,補兩個多小時的覺,七點多鐘再起來。

  《深圳特區報》上登了則消息——又一輪「新居民考試」即將開始,不過與那位大叔說的不一樣,而是要求先考上公務員、事業單位、國企或大中型民企中層管理崗位後,再實行一次統一「居民素質」考試。通過後不論有沒有深圳住房,一律發放居民證。

  為了取得深圳居民證,我在三個單位經歷了三次面試。最後一個單位是包裝廠,屬於中型民企。老闆姓趙,叫趙子威,中等身材,圓頭圓腦,略胖微肥,西裝革履。

  他已經有了一名隨行秘書,算「大秘」,專職陪他出席各類社交場合;還要招一個文字秘書,算「二秘」。

  他親自面試我——橫架一條腿,腳尖不停地晃動,開口就問:「喜歡看書嗎?」

  我說:「喜歡。」

  面試就這麼開始了。

  「喜歡看哪類書?」

  「古今中外,都有喜歡看的。」

  我有些奇怪,他對我的面試為什麼從書開始?因為我看出他自己並非一個喜歡看書的人——喜歡看書的人面相上多少會有點兒書卷氣的,他臉上絲毫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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