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梁曉聲 > 我和我的命 | 上頁 下頁 |
| 二三 |
|
|
|
我極度訝然。 他靦腆地笑。 我問他多大了? 他說已經高三上學期了。 我問他學習怎麼樣? 他說他愛學習,鄉高中也算縣裡的重點高中之一,他在加強班裡的成績一直是前幾名。而能編在加強班的同學都有希望考上大學。說鑒於他媽媽的情況,他爸是供不起他上大學的,所以他決定參軍,也許當了兵以後,還有考軍校的機會…… 他的話,是我那次神仙頂之行聽到的最令我感到欣慰的話。雖然也有無奈的成分,但欣慰也是確實的。 他問:「小姨,你支持我參軍嗎?」 我說:「堅決支持。真有考軍校的機會,一定要努力爭取!」 他說:「小姨,在我家那會兒,你別生我們的氣啊。我媽那樣,咱們正常人不能怪她。我那樣,當時是怕我媽犯病。我爸那樣,是因為算來算去,蓋房子的錢還是不太夠,幾天來他一直生氣自己不該那麼早就把老房子給扒了……」 我說:「我沒生氣。」 我突然將他抱住了,淚如泉湧,像我二姐的女兒抱住我那麼突然。 我這僅僅比我小兩歲的外甥,是我來到世間以後第一個主動「親密接觸」的親人,儘管他不姓何,姓別的姓,可他終歸是我可憐的大姐的親兒子啊!我的主動反應,不僅因為我和他都是孩子時一塊兒捉過泥鰍,還因為我從他身上看到了一線希望——我的下一代親人或許比上一代親人活得強一點兒的希望。 十年後我又回神仙頂,其實是想要親眼看到這種可能性啊!只要讓我看到了,我和他們今後仍無來往,各過各的,那我也會感到不虛此行。 如果親人多多卻又都活在貧窮之境,那麼此種親情除了是一個無力相助之人的不幸,還會是什麼? 如果親人們都生活得無憂無慮幸福平安,那麼老死不相往來又有何妨? 我第二次「回訪」神仙頂,其實是要見證一份讓自己人生安心的根據。我自幼受寵慣了,太承受不住前種不幸了。 直到那時,我才想起我挎包裡有東西,才有點兒明白二姐與我說話時,為什麼時不時地看我挎包,好像希望我把手伸進去。 我告訴楊輝,如果他想給我寫信,可到他二姨家問我的通信地址。接著從挎包中取出三個信封,交代他給他姥爺一個,給他二姨一個,給他父親一個。信封裡的錢數目相等,都是三千元。在二〇〇二年,三千元不是小數目,據說貪污了三千元公款的人,即可判五年左右刑期。對於農村人家,三千元有時是足以解危救難的。對於我,一下子拿出九千元錢白給別人,也是要下很大決心的。須知那時我還從沒掙過一分錢,花的都是父母的錢。倘若「校長媽媽」和于姥姥沒給我留下錢,我就是有那份給的心也根本沒那份給的能力。 我之捨得,是為了斷。 我太怕自己成為一個有不少窮親戚的人了。坦率說,怕極了。 我不願承認神仙頂的一個老男人和一個精神不正常、一個頗有心機的中年婦女以及她們的下一代與我有親人關係。 我想用九千元問心無愧地將這種令人煩惱的關係來個一刀兩斷! 我獨自向前走時一次也沒回頭。 我估計我的大外甥肯定在目送我。 我差點兒就轉身向他擺擺手了,但超乎尋常的理智制止了我。 夕陽西沉。時值仲夏,四周景色甚美。中青年人幾乎都到外地打工去了,留在村裡的人口少多了。有的人家只剩老人和孩子了,用柴量有限了,燒一抱莊稼的秸稈就夠做頓飯了,山上的花樹不太有人砍了。而且,對山林的管理也嚴多了,包括花樹在內,砍了要罰款的。經過幾年的保護,神仙頂四周又是山花爛漫的風光了。在那麼美的自然環境中生活著幾代被貧窮壓迫得氣喘吁吁的農村人,這種反襯使我覺得我眼前所見如夢如幻特不真實。雖然我二姐當面對我說「生活好過了」,但神仙頂的變化與玉縣、與臨江、與貴陽這些大小城市的變化相比,簡直微不足道。三座大中小城市的變化幾十年間如果用「日新月異」來形容,那神仙頂的變化就如蝸行,而且體現為各家各戶小打小鬧的「折騰」。 我的第二次神仙頂之行,不是尋根,宛若尋根,使我深切感受到了中國城市和農村發展現狀的差距之巨大。 我對我的「根」居然毋庸置疑地在神仙頂這一事實,內心充滿無可奈何的惶恐。 我懷著此種惶恐回到了家裡。 我在家裡撞到了令我愕然的一幕——在書房,在檯燈的光照之下,我養父坐在椅子上,他跟前站著一個和我「校長媽媽」歲數差不多的女人——他摟著她的腰,將頭偎在她懷裡;而她的一隻手,輕輕愛撫著他的頭髮,另一隻手放在他肩上。 門被我推開那一刻,我寧願自己是瞎子。 我養父緊跟著我進入了我的房間。 我沖他大喊:「你出去!」 他正色道:「不是你以為的那樣,明天我再向你解釋……」 「你最好永遠也不要向我解釋!我不聽!」 我的喊聲反而更高了。 「她是你媽媽的好友,是我和你媽媽共同的朋友!……」養父的聲音也高了。 「那更可恥!」 「住口!你沒資格妄加評論!」 他的音調都變了。 他惱羞成怒了。 「資格」二字,使我頓時冷靜了。 我拒之千里地說:「我要睡了,請離開我的房間行嗎?」 他呆呆地瞪我片刻,摜門而去。 半夜,我拖著拉杆箱離開了那個我生活了二十年卻自認為已沒「資格」再當成家的地方,住到了玉縣一家最好的賓館。它是養父替玉縣融資,請人設計,在二〇〇〇年建成的。同年我上了大學,拉杆箱是他給我買的。除了那家賓館,別的入住之所可能都會有人認出我是誰,引起不必要的猜疑和議論。我在玉縣的知名度太大了,並隨著他的政績而日增。除了他給我買的拉杆箱,我也再無出行用物。 第二天一早,我往家裡打了次電話,請養父原諒我昨晚的冒犯,告訴他我情緒平定了,要直接回學校去了,請他對我放心。 他也因昨晚對我的態度缺乏耐性做了自我批評。他說那位阿姨不但是我「校長媽媽」和他共同的朋友,而且還是「校長媽媽」和他的證婚人。因為我小孩子不瞭解的某種「歷史原因」至今未嫁,而我「校長媽媽」生前經常當著他和那位阿姨的面半開玩笑半認真地說過這樣的話:「如果哪天我走在子思前邊,你可要替我照顧他。」 養父的解釋聽起來像小說情節。 我說:「爸,你們大人之間的這種關係令我感動,我再也不會說三道四了。」 他聽出了我並不怎麼相信,又加重語氣說:「你『校長媽媽』也給我和那位阿姨留下了遺書,你再回來我可以給你看。你不要因為你的『校長媽媽』不在了,就覺得這裡不再是你的家了,這裡永遠是你的家!」 我說:「爸,我明白。」 實際上,我確實認為那個令我眷戀的「地方」不再是我的「家」了。 怎麼還會是我的「家」呢? 我再回去,那地方多了一位以前從沒見過的阿姨已夠使我感到彆扭的了,倘若以後再多了那阿姨的三親六故,叫我如何處理那種關係,情何以堪呢? 我聯想到了韓賓對我說的話:「複雜了,太複雜了。」 我有些理解韓賓了。 |
| 學達書庫(xuoda.com) |
|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