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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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簡直也可以說,這兩口子在床上的思想交鋒,大有做愛前戲的意味。他們在床上討論和辯論過的事情、問題,幾乎涉及了古今中外的方方面面。一對夫婦如果都不是喜歡思想的人,他們一輩子在床下說的話肯定比在床上說的話多得多。上床之後再缺少做愛的「節目」,其實同床而眠是頂沒意思的,那真的還不如各睡一張床舒坦。倘只有一方是喜歡思想的人,那麼這一方往往會將床笫當成了「百家講壇」。而另一方要麼終於有一天煩了,恨不得將對方一腳踹下床去;要麼修煉出了一種真功夫,能將對方的喋喋不休當成催眠曲。只有夫妻雙方都是像陶姮和沃克那樣的人,床才不但是有性趣的地方而且是有興趣的地方,才是值得寧肯多花點兒錢也要求一下品質的東西。 丈夫將雙腿蜷曲了,摟抱著,側臉低頭看著她說:「我想聽聽你對中國傳統文化思想的總體看法。以前,我們在這方面交流得很少,我一直覺得你是像我一樣熱愛中國傳統文化思想的。現在我才瞭解,其實不是那樣。說說吧,我現在比任何時候都想聽你的真實想法。」 丈夫的話說得很憂鬱。表情也那樣。 陶姮心裡倏然一陣難過,幾乎掉下淚來。她明白丈夫的話其實等於在說——親愛的,留給我們能這樣交流思想的時間已經不多了啊! 她伸出了一隻手,丈夫便也默默伸出一隻手,讓她握著。 她也溫柔地看著他,苦笑一下,回味地說:「以前,我們不但在自己家的床上,而且在我們旅遊時所住的酒店的床上、汽車旅館的床上、鄉間旅館的床上,也說啊爭啊地討論過各種各樣的問題,但從沒在別人家的床上討論過對不對?」 丈夫點了一下頭。 她問:「親愛的,你至今仍覺得那是些愉快的時光嗎?」 丈夫又點了一下頭,將她的手舉到嘴邊輕吻著;他快哭了。 她安慰道:「別哭,親愛的……依我看來,傳統的意思無非是說某種道統的傳承,對於中國古代的文化思想。一次『文化大革命』造成極大掃蕩。『文革』以後幾乎全體中國人的頭腦,都須經過一個排毒的過程,才能再裝進新的與現代人的頭腦相匹配的思想。有的人較快也較徹底地完成了排毒過程,當然也就較自覺地往頭腦裡裝進了新思想。有的人的頭腦裡,早已被塞滿了有害的思想,連腦殼骨都中毒了,整個大腦快變成一塊有毒的結石了,哪兒那麼容易裝進什麼新思想呢?而還有更多更多更多的人,頭腦不是用來自己思想的,似乎天生就是用來供別人往裡塞思想的器物。沒誰天天月月年年像從前那樣硬往他頭腦裡塞了,他的頭腦似乎也就沒什麼用了,似乎只接受或產生一點兒能不使自己吃虧的小聰明小狡獪也就夠了。如果還能使自己善於佔便宜,在名利方面先下手為強,那他就會自認為是個智慧型的人。 厚黑學在以前是一種諷刺的文化現象,現在呢,似乎成了普遍的價值觀,人人心照不宣,奉為廣大神通的訣竅。所以中國的傳統文化思想,倒是也有些人士在傳,但即使這些人士中,真信奉並且身體力行照著那麼去做的又有幾個呢?他們中某些人,一方面在電視中大談君子近義小人近利,一方面趁機炒作自己。與某些出版社出版商那種既同謀又在版稅方面貪欲十足的勁頭,比他們所謂的小人更近利忘義甚而根本不義。親愛的,作為中華民族的女兒,我陶姮有何德何能,竟敢蔑視我們幾千年以來豐厚無比的文化思想呢?我並不贊成魯迅們將中國傳統文化思想視若糞土的態度,我也做不到像王觀堂那樣為中國傳統文化思想去殉身。我所無比敬愛的,其實是蔡元培、胡適、李大釗、陳獨秀們那樣一些歷史人物。 蔡元培、陳獨秀們,早年是組織過『四不會』的,就是不吸大煙、不酗酒、不賭博、不嫖妓。我猜想,他們小時候即使沒讀過《弟子規》,肯定也有師長們用《弟子規》從小教誨過他們。而陳獨秀們,後來還將『四不會』更名為『八不會』,對自己德行的要求更多更嚴了。像陳獨秀和李大釗這樣的人物,他們既是倡導變革的革命者,又是按中國傳統文化思想所推崇的『士』的風範要求自己的君子型人物。他們可不是那種亂世梟雄式的革命者。但親愛的,我對中國近代史的真相瞭解得更多一些之後,以現代人的眼光來看他們,簡直不能不被他們的人格魅力所折服啊!最主要的,他們在他們所處的時代,又都是民主主義者。民主主義在當年不就是新思想嗎?所以他們當年又都是些以火一樣的熱情擁抱新思想的人。 蔡元培病逝後,傅斯年說:蔡元培先生實在代表兩種偉大文化。一曰,中國傳統聖賢之修養;一曰,西歐自由博愛之理想。此兩種文化,具其一難,兼備尤不可覯。先生歿後,此兩種文化,在中國之氣象已亡矣!而蔡元培說:『近代學者人格之美,莫如陳獨秀!』他又說胡適『舊學邃密,新知深沉』。還有人說,胡適是『傳統中國』向『現代中國』發展過程中,繼往開來的一位偉大的書生,一位啟蒙大師。陳獨秀呢,他是這樣評價李大釗的:『從外表上看,守常是一位好好先生,像個教私塾的人;從實質上看,他生平的言行,誠如日月之經天,江河之行地,光明磊落,肝膽照人。』而陳銘則如此評價陳獨秀:『謗積丘山,志吞江海,下開百劫,世負斯人!』啊,中國當年還有一位人物盧作孚,是上海也是全中國全世界最清貧的銀行家,梁漱溟說他:『胸懷高曠,公而忘私,為而不有,庶幾乎可比于古之賢哲焉。』他們都是被傳統文化思想化到了靈魂深處的人,也都是西方現代文化思想的播種者…… 親愛的,我說了這麼多,其實是想囑咐你,我死後,你不要像以前那樣,再輕易發表一些關於中國傳統文化思想的文章了。比起我來,你還是不太瞭解中國的。占世界人口將近五分之一的一個國家,一直缺乏當代的文化思想力怎麼行呢?沒有新的,才只能祭起古代的。古代的再好,也不能靠它來當盾,企圖阻擋新的。這是很可笑的,是文化思想方面的懦夫行徑。與當年的蔡元培們相比,實在是虛偽。所以,作為我的丈夫,你不要由於看不透這一點而跟著瞎起哄。孔子解決不了中國的什麼實際問題,僅僅靠《弟子規》也不能為中國造出一代新人。」 丈夫孩子似的哭了起來。 這時,窗外忽然呈現了滿夜空的禮花。 幾分鐘後,夫婦二人出現在王福至和大力面前,奇怪地問他倆禮花為何而放。 那兩位爺都舒舒服服地仰坐在竹躺椅上,各自手持蒲扇,邊看電視,邊用蒲扇啪啪地打蚊子。另一隻手也沒閑著,不時從託盤裡抓起瓜子嗑。嘴也夠忙的,還抽空兒發表幾句評論。 兩位爺看的是《非誠勿擾》。 王福至說,禮花是另一個村「同志村」的人家放的,證明那一戶人家明天要為兒子辦喜事了。說我們這地方還沒實現社會主義新農村,東一戶西一戶,住得特別分散。農村又不時興送請柬,買請柬那不還得破費幾個錢嗎?為辦喜事多破費幾個錢現在的農民倒也不在乎,主要是覺得挨家挨戶地送太麻煩,騎著摩托也得送一天。而且呢,不打算參加的,你不曉得偏將請柬送上門去,那雙方是多麼尷尬?一心想要喝你家喜酒的,若又偏偏沒將請柬送到,人家不挑理才怪呢!頭天晚上放禮花就很好,方圓十幾裡內是個人就看得到。喜事放禮花,喪事放鞭炮。看到的聽到的,互相一打聽一告訴都知道了。不單獨請誰,也就沒有遠近親疏的關係區別。廣而告之,一視同仁,願者自往。不至於得罪誰家,也不至使哪一戶認為是被勉強,辦事的人家顯得多麼自尊自重。放禮花放鞭炮也有講究,如果只放十幾分鐘,那就是一種小操小辦的聲明,僅限於對本村人的廣告,外村的親朋好友,若有忙事不去,那也是能被理解的。若一放半個多小時一個來小時,那就是一種大操大辦的聲明了,外村的親朋好友,再忙每家也得派出一名代表去參加的。居然沒代表人物到場,一般性的理由可就解釋不過去了…… 王福至雖然說得很詳細了,陶姮和丈夫心中還是難免生出一個大的疑惑。兩口子交換了一下眼色,陶姮對丈夫嘀咕了幾句,由沃克將他倆那個共同的疑惑問了出來:「那個村,為什麼叫『同志村』呢?」 大力為他倆解惑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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