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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五


  兩段花枝上各開著五六朵潔白的花,花氣果然香得令人陶醉。

  「這個季節,正是梔子花盛開的時候。有那農村的老太太小女孩兒,一采采一竹背簍,穿成大小串兒,再背到縣城去賣錢。小串一元,大串兩元,縣城裡的人很喜歡買。」

  分明,所長是個對梔子花深有感情的人。

  但梔子花的潔白與香氣,並不能打消掉陶姮內心那種狐疑。

  她提醒道:「所長,您還沒回答我的問題呢。」

  沃克也說:「是啊,那同樣是我的問題。」

  所長笑道:「兩位,千萬別誤會啊!你們要辦成的事,當然是百分之百的個人行為,這是毫無疑問的。可是在中國呢,各級領導一重視什麼事,就習慣於強調那事是政治任務。領導們既然那麼強調了,我們下邊的人,當然也就只能那麼來領會。我們不那麼領會,不是就會顯得我們下邊的人掉以輕心了嗎?陶教授,這也是中國特色,您是能夠理解的嘛。」

  沃克就說:「那,我明白了。」

  陶姮卻說:「但是所長,我還是有些不明白,怎麼我們這種事,搞的從縣裡到市里到省裡,好幾級領導都知道了?」

  所長就耐心可嘉地解釋了一大番話。他說,您二位想啊,您倆從美國來到中國,再來到我們省城,那都不會引起特別關注。現在,全世界許許多多的外國人,每天都從四面八方往中國來嘛!我們省有兩三處國家級旅遊景點,每年吸引來的外國人也不少。那幾處旅遊景點集中在省城周邊,所以他們基本上都是住在省城的賓館飯店裡,觀光之後,往往第二天就飛離省城了。可您二位不一樣,您倆隻在省城住了一晚上,第二天來到了管轄我們這個縣的市里。那只不過是我們省的一個地級小市,還不到五十萬人口,全市最高級的賓館去年才評上三星,周邊沒什麼值得旅遊的地方,全市也沒一家外企或中外合資單位。總而言之,我們那地級小市太不起眼了呀,幾年都見不到一個老外。忽然有一天來了一位,還有一位是我們中國僑胞的女士陪同著,住賓館一登記,還都是美國一所著名大學的教授,您丈夫中國話還說得那麼好,當然就引起……

  陶姮插問一句:「注意?」

  所長說:「不是注意不是注意,僅僅是好奇而已。是啊,你們來到中國這麼一個不起眼的小市幹什麼呢?不由人不多想啊!」

  陶姮又問:「哪些人?」

  所長被問得一愣,隨即又笑了,技巧地說:「聽您的話使我覺得我越解釋,您的疑惑反而越多了、越大了。沒關係,怪我不會解釋。總而言之吧,容易引起人多想的事,不管什麼人多想了,那不都很正常嗎?」

  「所以,我們再從市里到縣裡,從縣裡到鎮裡再坐農民才坐的小麵包到這個村裡,一路上就都被關注囉?」

  陶姮顯出很不高興的樣子來。

  沃克說:「如果真是那樣,太傷害我們對中國的好感了。」

  所長說:「兩位還是先把您倆的一堆疑問往一邊放放,聽我解釋完。我就是再口拙舌笨不善於解釋,解釋完了,相信你們的種種疑問那也會打消的。」

  陶姮不無嘲諷地說:「您很善於解釋。」

  所長厚道地一笑,看上去一點兒也沒往心裡去,繼續進行責無旁貸、艱苦卓絕的解釋。看得出,他對他的解釋自我給出的分數其實也不低。

  按他的說法是這樣的——各級領導之所以重視陶姮夫婦的事,完全是由於他的彙報。他之所以彙報,完全是由於王福至在陶娟家發給麗麗的一通短信。麗麗看了短信,立刻也給他看了……

  「王福至那小子,在短信中告急,說是他和您二位,被陶娟糾集的一夥刁民扣押在尚仁村了,對方情緒失控,你們三個的處境很嚴峻,很危險。您二位想啊,您倆是美國公民啊,兩位美國著名大學的教授啊,而且您倆此行的願望那麼良好,令人感動,這要是有個三長兩短,我們鎮派出所能沒責任嗎?那我這所長還當得成嗎?我事先見到過您二位啊,對您二位要辦的事是清楚的呀。所以,我哪敢怠慢呢,抓起電話就向縣裡彙報了,能理解吧?」

  陶姮夫婦同時點頭。

  「縣裡的有關領導聽了我的彙報,先是命令我們火速趕往尚仁村去解圍,緊接著也向市里的有關領導彙報了。事情關係到你們兩位美國教授的安危,他們敢不彙報嗎?也能理解吧?」

  陶姮夫婦不由得又點頭。

  「我剛才說過了,我們那是一個地級小市,冷不丁下邊彙報上來這麼一件事,有關領導的神經那也夠緊張的啊!怕你們有個三長兩短,這只是他們的一怕。還怕你們的事如果辦得不順利,陶老師家族那一方不領情,糾集更多的人,鬧到市里,甚至鬧到省裡,那不是好事變成壞事了嗎?兩怕中的哪一怕一旦成真,不少人那就可能丟官啊!所以市里也得及時向省裡有關方面彙報對不對?設身處地,您二位若也是我們這兒縣裡市里熬到了一官半職的人,第一反應不也是得趕緊彙報嗎?縣裡的頭頭腦腦,除了書記和縣長有百分之幾進步到市里的可能,絕大多數副職退休前再能轉正那就謝天謝地了。可即使轉正了不才是個正處嗎?地級市的市長書記,進步到省裡的機會更小了,比針眼兒還小。所以呢,他們膽小怕事是必然的。一旦丟了官,不是大半輩子白熬了嗎?膽大的當然也有,一手遮天的當然也有,但畢竟是少數。而且呢,十之八九還有靠山……理解?」

  陶姮夫婦三點其頭。

  人家所長說得在情在理,他倆聽得也只有點頭的份兒了。

  「我是在車上接到縣裡的指示的。一位副書記親自給我打的手機,傳達了市里省裡的指示之後,要求我必須每天按時向他彙報一下您二位的情況,您倆那事進展如何。您二位倒是說說,一級一級這麼關心您倆的事,他們和我們,到底應該不應該呢?如果您二位還是認為不應該,那麼請當面指出,他們和我們,又究竟錯在哪兒呢?我的解釋到此完畢,現在我洗耳恭聽了……」

  陶姮夫婦互相看看,一時都面有愧色。

  「要我說,您二位不遠萬里來到我們這兒,純粹多此一舉。弄不好還事與願違,適得其反。真真誠誠地來了,興許會懊懊惱惱而去……」

  不知何時,副所長也從屋裡出來了。陶姮夫婦轉身看著他,聽著他那種等於是不客氣的批評的話,不但面有愧色,簡直還有些無地自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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