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梁曉聲 > 覺醒 | 上頁 下頁 |
| 三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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沃克也困惑地說,那為什麼不包輛出租呢?租別人一輛乾淨的車也行啊。租金我們出就是了嘛! 王福至說,鎮上哪兒有出租車呢?包出租車得到縣城裡去包。乾淨的車倒也不難租到,可都是小模小樣的車,好歹這是輛「奔馳」! 他說著,扔下手中的油線團進屋去了。 站在「奔馳」左右的陶姮和丈夫,一時間大眼瞪小眼,都不知說什麼好。 片刻,王福至從屋裡拽出一長條塑料管,指使沃克進屋去開水龍頭。沃克將水量開得過大,王福至又正掐緊著塑料管口;一股水突然從管口四射而出,濺濕了他的頭臉和衣服,也濺了陶姮一身…… 陶姮只得上樓去換衣服。 等她從樓上下來時,但見持塑料管的已換成她丈夫了,而王福至則脫去了衣服,只著褲衩,手拿一大塊泡沫,命沃克將水柱往這兒射,往那兒射…… 看著王福至那種忙得忘我的勁頭,想想他都是為了她的事,陶姮一句責備的話也不忍再說了。何況,丈夫分明在充當著那身為中國共產黨黨員並且自認為最講「認真」二字的農民的助手;責備王福至也等於在批評丈夫,陶姮決定順其自然,一切跟著那農民的感覺走。 沃克的衣服也濕了。他也像王福至一樣,脫得只著褲衩了。陶姮蹲在樓門口那兒,呆呆望著他倆沖洗那輛灰頭土臉的「奔馳」。二人忙了半天才將那輛車沖洗出了本色,那本色也早已全無光澤,像病癆之人的皮膚。王福至又從屋裡拎出工具箱,沃克頓時情緒倍增。那美國佬業餘時間最喜歡幹的事之一就是修理別人出了毛病的汽車,並且擁有美國汽車維修行業工會頒發的資格證書。於是,輪到王福至誠心誠意當她丈夫的助手了。望著丈夫在掀起蓋子的車頭前,一會兒伸著毛茸茸的長臂猿般的手臂要扳子,一會兒要鉗子,陶姮因下午將要坐入那輛「奔馳」裡的恐慌消失了。 她聽到王福至好強地說:「你能修好的地方,我也能修好。」 也聽到丈夫好大喜功地說:「轉發手機『段子』,你行。修汽車,還是我行!」 丈夫終於蓋上了車前蓋,以專家的口吻說:「開三十里沒問題。」 聽丈夫這麼一說,陶姮心裡又恐慌了。 而王福至卻樂觀地說:「從咱這兒到尚仁村,來回才十幾裡!」 二人就讓那輛「奔馳」四門大開地暴曬著,一個朝樓門口走來,一個轉身朝淋浴房走去。 朝樓門口走來的是王福至,陶姮起身閃在門旁,問他:「沃克說的是公里還是華里?」 王福至說:「我也不知道,那得問他。」話還沒說完呢,人已邁入屋裡了。 兩個男人換上幹衣服後,王福至從後備箱翻出一個紙團。他剝洋蔥似的,剝一層紙又剝一層紙,最後從紙團中剝出一個亮晶晶的金屬物件。 陶姮好奇地問是什麼。 王福至說是「奔馳」的車標。 沃克要過去翻來覆去地看著說是假的。 王福至說當然是假的了,哪兒搞得到真的呢?買個真的得八九百元,而且連縣城裡都沒賣的。這是只花五十元在鎮上讓人給加工成的,猛眼一看還不跟真的一樣? 他將車標安在車頭上,退後兩步,欣賞地說:「活兒做得漂亮!跟真的似的,就是太亮了點兒,我別讓他們鍍出光來就好了。」 沃克一聽說是在鎮上只花五十元做的,不撇嘴了,反倒蹺起大拇指稱讚:「中國人真行!」 王福至笑道:「這話我愛聽。由你這位美國人說我更愛聽,但你的話應該改成中國農民真行,因為開那鐵活兒鋪的人,至今還是農民,農閒的時候才做點兒鐵活兒掙點兒現錢。」 沃克說:「那就不是行不行了,我應該說中國農民偉大了!」 陶姮和王福至笑了,沃克自己也笑了。 陶姮掏出錢包,問王福至租那輛「奔馳」以及買那個假車標一共花了多少錢。要點給他。 王福至說那急個什麼勁兒啊,我記筆賬就是了,把你還願的事辦完了一總算吧! 陶姮見他說得怪真誠的,就不再堅持。她看一眼手錶,快到中午了,主動說你倆歇歇,聊聊天,我做飯。 沃克說他不能居功自傲,要有更良好的表現,於是張張羅羅喂狗去了。 陶姮做飯時,王福至坐在小凳上一邊洗菜,一邊檢討地說,他忘了早點兒告訴她下午的安排,使她感到意外了,是他的過錯。但下午她是必須去尚仁村的,而且要高高興興地去。因為他已經和陶老師的女兒和親戚們進行了初步溝通,他們都願意見她,簡直還可以說都急於見到她。他認為他們的態度也都很好,他們都說,一切好商量。人和人之間結疙瘩的事,當面解開就是了…… 陶姮聽了高興,又說了一番感激他的話,表示自己下午一定高高興興地出現在陶老師的女兒和她的親戚們面前…… 午飯照例受到兩個男人的稱讚。陶姮心情好,也吃得很飽。 兩小時後,睡足了午覺的三人坐入那輛「奔馳」裡,由沃克將車開出了院子。王福至鎖上院門,又坐到沃克旁邊,沃克說,安上那麼個車標也等於白安,那些個農民哪裡識得那是「奔馳」車的標誌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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