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梁曉聲 > 覺醒 | 上頁 下頁
二六


  沃克回到樓上,見陶姮站在窗前;他走到她身旁,見王福至和大力已將電視機抬到了院子裡。

  妻子也不轉臉看他,望著院子問:「高興了?」

  他說:「是的。」

  她又問:「沒有被侮辱與被損害的感覺了?」

  他說:「基本上沒那種感覺了。」

  她不再說什麼,二人之間陷入了一陣微妙的沉默。那令他感到某種難以適應的彆扭,於是將一隻手從她背後繞過,摟著她另一邊肩,主動地說:「我覺得,喝醉了的中國人更可愛一些。」

  她說:「那要看醉到什麼程度了。」——一動未動,仍望著窗外。

  「當然是他們那種半醉不醉的程度。」

  「那麼你也當然覺得麗麗很可愛了?」

  「你呢?你怎麼看她?」

  她不回答。

  「我覺得,她身上有潘金蓮的特徵,就是你們中國男人讚美女人的那兩個字——『尤物』的特徵。她身上也有阿慶嫂的特徵,鬼機靈,還善解人意,總之不使人反感。」

  她這才將臉轉向他,特別莊嚴地問:「其實,你想說的是她對你很有吸引力是吧?」

  他愣了一下,不自然地笑道:「如果一位美國名牌大學的教授被一個中國小鎮上的女子所吸引,你不是應該感到驕傲嗎?」

  陶姮將肩頭一扭,擺脫了丈夫那只手,低聲說:「我累了。」——說罷,走到床那兒,脫了鞋,和衣躺倒下去。

  沃克轉身看著她又愣了片刻,跟過去,也脫了鞋和衣躺下。他想從後摟抱著她,可她將他的手從胸前抓起,甩開,冷淡地說:「聽明白,我累了,希望能很快入睡,請別煩我。」

  他問:「連衣服也不脫了?」

  她說:「對。」

  然而她的希望立刻落空,因為院子裡的一隻大燈亮了,並且同時響起了麗麗的歌聲:

  你問我愛你有多深,我愛你有幾分,你去想一想,

  你去看一看,

  月亮代表我的心……

  好在話筒的音量開得不大,麗麗又是在小聲唱,聽來嗓音也還算甜美,陶姮倒也不覺得多麼受滋擾。她白天睡了一大覺,到現在精神還挺足,實際上既不累,也無困意。

  丈夫說:「我去要求他們別唱?」

  她說:「不用。」

  麗麗唱罷,不知哪個男人唱起了《妹妹你大膽地往前走》——因為那幾乎等於吼,不要說陶姮,連沃克也聽不出來是誰的聲音。

  他一躍而起,憤然道:「如果這還不提出抗議,行嗎?」

  陶姮拖過一隻枕頭,壓住耳朵,而這等於同意了丈夫的主張。

  沃克怒氣衝衝剛一走到院子裡,麗麗立刻說:「別唱了別唱了,咱們這麼唱,人家夫婦倆想早點兒休息也不可能了!」

  吼唱著的是大力,他收聲看一眼手錶,意猶未盡地嘟囔:「還不到10點呢。」

  麗麗一把從他手中奪過話筒,嚴肅地說:「那也不許唱了!我說不許就不許,誰都不許唱了!」

  仿佛,她不但有資格,而且有無可爭議的權威那麼禁止似的。

  一時間,所長等五個男人面面相覷。

  王福至也從她手中將話筒奪過去,斥責道:「領導們正高興著,你這是幹什麼你!」

  麗麗指著她姐夫又大聲說:「王福至,沒你做主的份兒,把話筒給我乖乖放下!」

  王福至沒聽她的,將話筒朝所長一遞:「別理她。在我家,我當然有做主的份兒!」

  包括沃克在內的幾個男人,全都將目光集中在所長身上了。

  麗麗也眼望所長,手指著沃克說:「人家就是想要抗議的,非得人家把抗議的話說出口呀?自己高興了,也要想到別人高興不高興,讓人家把不高興表現出來,那搞得大家好意思嗎?」

  「劉巡」說:「麗麗批評得對,批評得很對。」

  所長說:「那,都聽麗麗的吧。」——望著沃克問:「我們不唱了。我們小聲放幾段音樂,跳一會兒舞,應該是可以的吧?」

  沃克此時反覺不好意思了,連說:「可以可以,其實我也不是……」

  他想說不是出來抗議的,幹張了幾下嘴,將後半句咽回去了。那麼說誰信呢?

  王福至迅速地換了盤碟,院子裡飄蕩著柔曼動聽的音樂了。幾乎與音樂響起是同時的,麗麗輕盈地旋轉著身子到了所長跟前,雙手拎起裙邊,行了一個地地道道的屈膝禮。裙子本不長,又被她雙手拎起,看去像芭蕾舞裙那麼短了,沃克看她那兩條白皙的長腿看得發呆,他被她行屈膝禮的姿態迷住了。

  所長頗紳士地將麗麗扶起,並朝「劉巡」翹翹下巴。麗麗又蝴蝶似的旋到了「劉巡」跟前,同樣行了一個屈膝禮。「劉巡」卻往後退了一步,慚愧地說:「這是一首探戈舞曲嘛,我哪裡會跳那個呀!」

  「我會!」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