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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一


  羅隊長所傳達的內容,竟與老鬼子池田「告訴」王文琪的情況基本一致。

  韓成貴不滿地問,歐洲戰場上的戰局發生了如此之大的變化,都小半年的時間過去了,為什麼才想到傳達給大家啊?

  羅隊長解釋,他自己也是不久前才知道的。說軍分區的領導們肯定知道得早些,但若將好形勢一級級傳達下來,那並不是一件像擺龍門陣的事嘛。比如得有善於傳達得清楚明白的一些同志,那樣的一些同志必須相當熟悉歐洲的地理概況,起碼知道諾曼底是種什麼地方吧?

  大家便問那究竟是種什麼地方?

  羅隊長說他也不清楚,總之大家理解成是德軍的一道沿海岸的軍事防線就沒錯。說美英聯軍突破了它,勝利登陸了,那麼以後就等於是在德國本土作戰了。

  大家聽了自然一個個興奮不已。

  羅隊長接著說,歐洲的戰局發生了有利於美英聯軍的逆轉,蘇軍對德軍的大反攻也捷報頻傳,這對於我們中國,當然都是好消息。但他們的勝利,畢竟不能完全等同于我們中國人的抗戰的勝利。我們中國人的抗戰的勝利,最終還要靠我們中國人出生入死前仆後繼地去爭取。如果美英蘇三軍一直攻打到了柏林,打得德軍屁滾尿流無條件投降了,那麼小日本在中國的囂張氣焰自然也是兔子的尾巴長不了啦。但如果美英蘇三國與德國最終來個停戰協議,那麼小日本在中國的囂張氣焰絕對不會因而收斂,我們中國人的抗戰還將會進行得很艱苦。正因為對歐洲戰場上的這一最終結果難以判斷,所以上級才一直猶豫怎麼傳達。

  大家就七嘴八舌起來,議論了一通之後,由韓成貴總結性地向羅隊長發問:「聽了你前邊的話嘛,我們都大受鼓舞。聽了你後邊的話嘛,我們又都有點兒心涼了。難道你這麼傳達,就是一級一級上級的意思啦?」

  羅隊長笑道:「別心涼啊!又都心涼了,那就只能怪我傳達得不好。總而言之,歐洲戰場上傳來的都是好消息,心涼的不該是我們,應該是小日本!」

  王文琪忍不住接言,說他完全同意羅隊長的話,並將他在鬼子軍營裡所感覺到的低沉氣氛,以及老鬼子池田一反常態的色厲內荏,副官無緣無故大發脾氣的情況予以彙報,以證實鬼子們確實開始心虛膽怯了。

  羅隊長說,上級指示,儘管歐洲戰場上的戰局無疑是對我們中國人的抗戰有利的,但大家在受到鼓舞的同時,依然要具有進行艱苦的持久戰的思想準備。

  王文琪又將老鬼子威脅如果明年不多種麥子、水稻,不養禽畜將要對各村怎樣怎樣的話學說了一遍,問羅隊長該如何應付。

  羅隊長說,明年麥子、水稻要多種,禽畜也要多養。鬼子們必到各村搶是肯定的,因而希望大家提高應付鬼子的鬥爭藝術性,儘量使被鬼子搶去的少,留給自己人吃的多些。說鬼子們終究是在咱們中國的地面上,一天天被消滅著,戰鬥實力只會削弱,不可能反倒增強的。而我們中國各方面的抗日隊伍,卻實打實地一天天壯大著。總有一天,我們也會像蘇軍一樣,開始全面的大反攻。他表揚王文琪起到了值得稱讚的作用,鬼子們的確被我們順其道而行之的假像在一定程度上迷惑了,我們的正規部隊、武工隊也的確在一定程度上獲得了養精蓄銳的時機……

  他這麼一說,大家又都高興了,王文琪更是心裡美滋滋的。

  那一年的冬季,鬼子們一次也沒到各村騷擾,各村農民,總算過上了一次基本平安無事的新年和春節。雖然照常缺吃少穿,但平安無事便是福了。

  第二年的春天來得特別早。播種前,不知從哪兒開來了許多輛日軍的卡車,向各村分發麥種、稻種。見多識廣的人說,是從中國的東北徵收也就是搶奪來的。既然有種子了,而且是成色優良的種子,幹嗎不播種呢?先種了再說啊!

  於是各村都將種子珍惜地播種下去了。

  到了五月,麥子、稻子全都高過一尺了。風調雨順,長勢好得喜人。

  忽一日,確切地說是1945年的5月11日,各炮樓的鬼子們,全都倉倉皇皇地撤到縣城的軍營裡去了。天黑以後,有些膽大的農民持著火把成幫結夥地進了幾座炮樓,但見滿目狼藉,有的鬼子連枕頭和晾著的內衣短褲都沒帶走。

  第二天,從縣城傳出消息——柏林已被美英蘇三國軍隊攻陷,德國於8日那天無條件投降了,希特勒本人都不知所蹤了。

  縣城裡的也罷,農村的也罷,中國人見了中國人,互相都笑容滿面地說「賀喜賀喜」。

  羅隊長又來到了韓王村,證實那消息千真萬確。

  於是大家都開玩笑說,鬼子們八成吃不上一口他們收穫的麥子和水稻了。

  又幾天後,開始有縣城裡的人陸續離開縣城,投奔往各村的親友家了。也有的,乾脆遠走高飛了。鬼子們似乎意識到了什麼,從某日開始,派兵把守城門,只許人進,不許人出。非出城不可的,須有憲兵隊的出城證明。還要由家人來擔保,務必在規定之日按時返回縣城向憲兵隊報到。但那時,其實已有三分之一左右的人口離開了縣城,多為青年、壯年。本能提醒他們,鬼子們兇暴殘忍,大勢已去之際,不定會做出多麼罪惡的事來,還是早早離開的好。

  到了六月底,地裡的麥子、水稻都快熟了。

  又忽一日,鬼子們從縣城裡傾巢而出,同時押解出了成千上萬的縣城裡的人,包括老人和孩子,用刺刀逼著他們收割尚未灌足漿的麥子、稻子。十之八九的人並無鐮刀,只得在威逼之下連根拔起。傍晚鬼子們將所有的卡車都從縣城裡開出來了,將麥子、稻子胡亂扔到車上,載回縣城去了。而被迫「收割」的人們,又被迫回到了縣城。回去時,人人還得背麥子、稻子。那一天,鬼子開槍射殺了兩個企圖趁機逃跑的人。否則,成千上萬的縣城裡出來的人也許跑光了。最後一批撤回縣城的鬼子兵撲入臨近的村裡大肆掠奪。各村早有防備,人們提前四散而去。反正早已被掠奪得沒件像樣的東西值得保護了,乾脆撇下空無一人的村子任他們破壞。鬼子兵們一無所獲,一個個失望之極。據說老鬼子池田下達了命令,可以搶,不可輕易殺人。

  那以後,武工隊秘密向各村的「內部人」發了槍,並傳達上級指示,隨時準備組成民兵,配合八路軍徹底消滅縣城裡的敵人。

  王文琪也得到了一支長槍,還是支半新的「三八大蓋」,同時得到十顆子彈。韓成貴教他用槍時,他問韓成貴——老鬼子池田是不是真的下達了不可輕易殺人的命令?

  韓成貴說真的。

  王文琪問韓成貴對此怎麼看。

  韓成貴反問他怎麼看。

  王文琪困惑地回答,他有點兒不明白那老鬼子了。

  韓成貴說,老鬼子下達不可輕易殺人的命令,並不意味著他忽然變得仁慈為懷,打算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了。只不過證明他對他所謂的「聖戰」,仍抱有一線不敗的幻想。他希望像對你所說的那樣,以後當咱們這裡的總督似的統治者,當然以儘量少殺人為好了。但是,倘若他抱有的那一線幻想徹底破滅了,他肯定將大開殺戒,估計甚至會瘋狂地下令屠城。

  王文琪刮目相看地問,你怎麼會對那老鬼子有這麼透徹的判斷呢?

  韓成貴說是羅隊長這麼判斷的,並且已將自己的判斷及時向上級彙報了,上級認為他的判斷完全正確。

  王文琪頓時憂慮起來,急問:那可怎麼辦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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