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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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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這一番日本話中國話夾雜著說的相勸,終於也使藤野那廝的戰刀從韓柱兒的脖子那兒移開了。 「野驢的,更要像驢子一樣,苦力的幹活!」藤野那廝吼出三句話,猛轉身回到院子裡,又坐在馬車上吃燒雞喝酒,大快朵頤起來。 韓成貴急忙分開鬼子兵,將韓柱兒扯入了院子,扯到本村人剛才吃包子的地方,命他蹲下,不許亂說亂動,只許老老實實吃東西。 鬼子兵們,韓王村的老者孩子們,外村的些個男人們,也都先後回到了院子裡。 院外只佇立著王文琪一個人了,他額上不知何時已冒出細密的冷汗來。他抹了一把汗,心中一陣後怕,心想幸虧自己剛才將鐲子給了藤野那廝。當時自己給得沒法形容地違心,現在看來給對了。比起自己說的那幾番話,剛才已經穿在了藤野那廝武裝帶上的玉鐲,即使起到的不是決定性作用,那也起碼是對等重要的作用啊!如果少了玉鐲所起到的一半重要的作用,韓柱兒此時是死是活,那也許就難說了。什麼中國人的忌諱不忌諱的,藤野那廝要是聽得心煩起來,一聲令下,鬼子兵們轉眼將韓柱兒你一刺刀我一刺刀捅死了,難道還會真有人辦那廝的罪不成?韓柱兒也只能在陰曹地府後悔自己的冒失了! 想到以上這些,王文琪竟有幾分迷信起來,認為好玉也許真的有靈,足以避邪了。儘管是佩在了鬼子身上,那也會保佑一個正值大好年華的中國青年的性命免遭無謂殺害。他一時獨自推想了許多,卻就是沒這麼想——說千道萬,今天是他又一次救了韓柱兒的命! 那韓柱兒倒有口福,盆裡還剩著包子什麼的,他抓起來就吃。王文琪進了院子後,又從馬車上的盆裡撕了半隻雞給他。他既不說句謝話,也不抬頭看一眼兩次救了自己命的大恩人,低著頭伸手接過了就下嘴。那一天,不僅他,包括韓王村的老者孩子們以及些個外村的男人們,可算是飽飽地解了一頓饞了!別說國難當頭的年月了,就是鬼子們沒佔領這一帶以前,他們一年到頭又能吃上幾次肉餡包子、饅頭燒餅啊!至於縣城館子裡賣的那種燒雞,他們更是連見也沒見著過。 又開始幹活兒時,不論韓王村的老者孩子,還是外村那些工匠男人,明顯地都順氣兒多了,起碼從表情上看是那樣。有年頭沒飽飽地吃上一頓麵食了。對於大家,肉包子糖三角,大白饅頭酥燒餅,便是糕點了。而藤野以及鬼子兵們,一個個胃口像無限大了似的,仍吃了這樣再吃那樣,邊吃邊喝,不亦樂乎,沒飽似的。韓柱兒並沒和本村人在一起拔草,鬼子們命他幹搬搬扛扛的重活兒。 傍晚,在王文琪的提議下,藤野允許收工了。大門外的石臺階砌平穩了;王文琪住的兩間小屋,裡裡外外的牆抹平了;窗臺下邊踹一腳能踹出個窟窿的土牆,推倒後用磚石砌得結結實實了;歪斜的門框窗框矯正了,朽木斷木換下來了。院子裡的雜草棘蒿拔光了,環望著不那麼荒蕪了。碎磚亂瓦清除出去了。拆下來的燒黑的木料,分成能用的不能用的裝了滿滿兩馬車。那時藤野已喝糊塗了,王文琪自作主張,將能用的那車給了外村的男人們,囑他們將不能用的那車送往炮樓,給鬼子們當燒柴。 韓成貴想不通,對王文琪說:「那些還能用的木料給外村人我沒意見,人家也搭工搭料了嘛。但滿滿一車不能用的,為什麼非拉給鬼子們去當燒柴,而不分給鄉親們?鄉親們做飯取暖就不需要硬柴硬火了嗎?」 王文琪說:「給鬼子們是為了進一步討好他們,可我有必要討好鄉親們嗎?」 韓成貴愣了愣,不滿地說:「你這話說得氣人!你對鬼子們討好得還不夠嗎?」 王文琪說:「怎麼叫夠,怎麼叫不夠,老實說我自己也不知道。我只知道一點,鬼子們一不順氣兒,動不動就殺人放火。所以得先儘量討好他們。咱們自己人再不順兒,也就是沖我發發火而已。那沒什麼,我忍氣吞聲就是了。這事你老哥就別計較了,由我說了算吧。」 韓成貴張張嘴,無話可說。 包括藤野在內的鬼子們,全都喝醉了。東倒一個西臥一個,有的用日本話高喊大叫,有的在嚎一樣唱日本歌。他們的槍,也丟得這一支那一支。 韓成貴看著說:「這時候,將狗日的們全結果了,真是易如反掌。」 王文琪也看著說:「是啊。」 韓成貴又說:「可咱們卻不能那麼幹,對不?」 王文琪說:「對。」 韓成貴思忖著說:「如果殺了他們,縣城裡的鬼子非血洗了咱們韓王村不可。那他們也不會解恨,必定還到附近的幾個村去進行報復。結果呢,為他們一個鬼子的狗命,不知要死咱們多少中國人。」 王文琪說:「正是那樣。」 韓成貴心有不甘地說:「難道就只有眼睜睜看著他們走掉?」 王文琪說:「是的。」 他不再跟韓成貴說什麼,一一去將鬼子們的槍拿起,放在第三輛馬車上。送給藤野的那一隻裝著酒和燒雞的籃子,已在第三輛馬車上了。他讓外村的男人們,幫他將一個個爛醉如泥的鬼子弄上第三輛馬車,他們雖然氣兒順了些,卻還是都裝聾作啞,不肯相幫。本村人皆是老者孩子,他不便支使本村人,只得喊韓成貴幫他。韓成貴也是不願幫的,但巴不得眼前不見了鬼子們,眼不見心不煩、不恨,不得不幫。 二人將鬼子們全都弄上車了,韓柱兒走到了馬車跟前,瞪著一車鬼子說:「你當漢奸當得還蠻在行,鬼子們,本村人外村人,都讓你討好了這邊討好那邊的,討好得還都挺成功。」 王文琪聽出韓柱兒那話是對自己說的,本不願理他,忍了忍沒忍住,一邊將草料袋子裡的草料抖在地上讓馬吃,一邊頂韓柱兒:「心裡絕不甘當漢奸的中國人,那就不能以漢奸來論。又不甘當漢奸,又得做像是漢奸的事,這是一種本事。我以前從沒這等本事,為了中國少死人我在學。有那『二杆子』,只怕想跟我學還怎麼也學不來,這叫朽木不可雕也。」 韓柱兒倏地朝他一扭頭,瞪著他鄙視地說:「王文琪,你別跟我轉文!不錯,我今天是吃了你一頓好的,但我也為你出力幹活兒了。而且,總有一天,我會還你!」 王文琪也來氣了,指著他,冷下臉說:「韓柱兒,咱們一言為定。你如果以後忘了你今天的話,你不是個東西!」 韓成貴站在王文琪一邊也生氣地訓斥韓柱兒:「說你是個『二杆子』,你還偏耍『二杆子』!人家今天二次救了你的命你不明白嗎?滾!」 見他抬腳要踢自己,韓柱兒一轉身跑了。 為了一車爛醉如泥的鬼子的安全,王文琪對韓成貴說他得跟去。 韓成貴意識到茲事體大,勸他說:「你別跟韓柱兒那小子一般見識,我找機會替你訓他。是得跟去一個人,要不然,哪怕只有一個鬼子出了差錯,咱韓王村的鄉親們也擔待不了罪名。你去,我最放心了。」 於是王文琪收了草料,也坐到車上。他發一聲喊,親自趕著第三輛馬車離開了自家的宅院。一車鬼子,互相摟抱著,仍怪叫著,亂唱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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