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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七


  王文琪點點頭。他說在炮樓裡時,聽到藤野那廝接了一次電話,猜是縣城裡的老鬼子池田大佐對他下達命令。以他聽到的內容判斷,鬼子又要開始掃蕩行動了。

  韓成貴說,隔一年的秋收以後,敵人往往都是要進行掃蕩的,這已經快成為敵人的一種規律性的軍事行動了,算不得多麼有價值的情報。

  王文琪說,鬼子將要進行的掃蕩,肯定比前幾次更殘酷。因為,他聽到藤野那廝一邊聽電話一邊重複著什麼「捉捕奇襲」「反轉電擊」「縱橫掃蕩」「篦梳掃蕩」「鐵壁合圍」之類的話。而且,所調集的軍隊有二三萬人,看來是企圖畢其功於一役了。

  「調那麼多人?」——韓成貴頓時重視起來。

  王文琪肯定地點頭。他心誠意切地說,哥,不管你怎麼認為,反正我覺得,千萬要當成重要的情況通知到咱們的隊伍,讓咱們的部隊戰術上及早做準備,有準備肯定比無準備好是不是?哥我說的可是「情況」二字,沒說「情報」這個詞。我又不是情報員,刺探情報那種事其實我一點兒也做不來。但我親耳聽到的情況,如果不彙報,那不就是我的不對了嗎?我進炮樓去送東西的目的之一,不就是為了能替鄉親們和咱們的部隊及時瞭解到敵人的一些情況嗎……

  韓成貴打斷了他的話,說文琪你怎麼變得老太婆似的?車軲轆話顛過來倒過去絮絮叨叨的沒完。我如果不打斷你,估計你還得絮叨。你放心,你掌握的情況,不管算不算是情報,我肯定會儘快告訴咱們的人!

  王文琪臉上這才有了放心的表情,說我的好哥哥呀,我也覺得我與信任我的人說話,反而變得像老太婆似的絮絮叨叨的了。我怕你們對我的信任是打了折扣的嘛!我跟藤野說話都不囉唆。他對我這個中國人另眼相看,正是由於我說每一番話之後都表明這麼一種態度——愛信不信!結果他反而不得不信。我跟你們說話就不能是這麼一種態度對不?

  韓成貴扭頭看著他說:「對。當然不能。」

  王文琪愣了片刻,歎口氣,無奈地問:「哥,那你可不可以告訴我,你們對我的信任打了幾分折扣?」

  韓成貴笑了:「套我話你也該拐彎抹角的,哪兒有這麼直來直去的?」

  王文琪固執地追問:「快告訴我嘛!」

  韓成貴又笑道:「兄弟,別胡思亂想,別人我不好評論,你把我的驢趕回來,我現在要對你說謝謝。至於信任嘛,起碼我開始百分之百地信任你了!」

  「這才不枉我口口聲聲叫你哥。」——王文琪鼻子一酸,低下了頭。

  韓成貴不敢掉以輕心,很快通過聯絡員將「情況」傳遞到了武工隊。由於武工隊的存在,周邊十幾裡蝸居於炮樓的日偽軍天黑後都不太敢離開炮樓,所以那算是迅速又順利的傳遞。他對聯絡員交代任務時說的不是「情況」,而是「重要情報」。只不過內心多少有些失落,認為既是「重要情報」,本該是由自己瞭解到的。功勞記在一個「大地主大富紳的兒子」頭上,他階級感情上不無彆扭。

  羅隊長接獲重要情報後也極為重視,又立刻派人向隱蔽在山裡的部隊傳送。我們的部隊讓聯絡員捎回口信,要求他也率武工隊轉移到山裡。秋收以後,莊稼不得不割倒了,青紗帳消失了,抗日武裝力量之遊擊戰術在平原上喪失優勢了,敵人進行「鐵壁合圍」之前,轉移實乃明智之舉。

  接下來的十幾天中,平原上呈現詭異的寂靜。沒有哪一座炮樓裡的日偽軍到村莊裡進行過騷擾,這座炮樓那座炮樓裡的日偽軍也互無來往,只偶爾有鬼子的摩托兵出現,在炮樓與炮樓之間檢查電話線是否遭到破壞。

  忽一日,敵人的掃蕩真的開始了。敵人的保密工作這一次滴水不漏,預先沒任何徵兆地,原野上很快集中了兩三萬之眾的大部隊。他們似乎估計到了村莊裡肯定不再有什麼抗日武裝力量,有的只不過是零星的抗日分子。而要將抗日分子從普通中國農民中區別出來,不論經驗多麼豐富,那也不是輕而易舉的事。畢竟不可能為了從肉體上徹底消滅每一個抗日分子,而將中國農民一批又一批地屠殺光了。那每年誰種糧食呢?倘根本沒了種糧食的中國農民,他們又吃什麼呢?沒有吃的,他們又怎麼可能在平原上長期站得住腳呢?所以,他們的這一次掃蕩名曰「篦梳掃蕩」,實際卻是放過了平原上的村莊,極快地向山區直撲而去。他們當然知道中國共產黨領導的晉察冀抗日武裝部隊的主力一向駐紮在山裡,妄圖殺我們的部隊一個措手不及……

  然而兩三萬日偽軍在山區掃蕩了一個來月連個八路的人影也沒見著。不管八路或是山民,仿佛全都一下子蒸發了。他們人馬辛苦而又枉自周旋,那份氣急敗壞不必形容,於是只有沿途放火以泄憎恨。山區的村莊大部分被燒毀了。所謂燒毀,是指一幢幢農舍的門窗、屋頂、家具變成了灰燼,四堵牆卻還在的。山區的農家大抵是石牆,非是縱把火就燒得塌的。但那也使許許多多的山區農民有家住不成了。敵人一撤,我軍趕快與群眾從大山深處轉出,幫群眾搶修家園。秋季一過,山區一天天冷了,住在沒門沒窗的家裡是會凍死人的……

  那些日子裡山區濃煙不斷。白洋澱上也從晝至夜火光沖天。

  掃蕩甫一結束,並無斬獲的敵人在報上吹噓——「戰役全勝,八路主力逃回延安」。

  但沒過幾天,我軍一支主力部隊神不知鬼不覺地出現在平原,與某武工隊共同攻入一座縣城,幾乎全殲日偽守軍,運走了大批軍火。

  在這一鼓舞人心的消息不脛而走的日子裡,韓成貴親自告訴王文琪,晉察冀邊區抗日總司令部對他進行口頭嘉獎。待抗戰勝利後,還要正式向他補發嘉獎證書。

  王文琪急問:在掃蕩中我們的軍隊傷亡是否嚴重?

  韓成貴說不論是山區的還是白洋澱邊上的農村,敵人所到之處,房屋是基本全被燒了。但有時敵人剛一走,我們的部隊和群眾趕回去得早,合力滅火,被燒得就不那麼慘。

  王文琪更著急了,大聲說我明明問的是人!

  韓成貴說你急什麼啊,我不是先說房屋後說人嘛!能不說到人嗎?幸虧提前十幾天就做種種準備了,我們的部隊和群眾幾無傷亡。也幸虧採取了你的辦法,儘管鬼子果然放火來燒白洋澱,火勢卻沒能連成片,隱蔽在葦叢深處的我們的人躲過了葬身火海之劫……

  王文琪聽罷轉身便走,韓成貴大為困惑,跟上他問他到哪兒去。

  他頭也不回地說回家。

  韓成貴生氣地說:你這人這是怎麼了呢?咱倆正說著話,你問的我也回答了,沒藏著掖著隱瞞什麼,那你也就沒什麼理由不高興,你怎麼可以剛聽完我的回答二話不說拔腿就走呢?

  王文琪說你回答了,我聽明白了,再沒什麼可問的沒什麼可說的了呀。我不是生你的氣,那是回家有事。他說時看也不看韓成貴一眼,腳步加快了。

  韓成貴的困惑卻一點兒沒消除,但不知再說什麼好了,一頭霧水,滿腹鬱悶,默默地仍相跟著。

  王文琪終於站住,也終於看著他了,說我的好哥,我回家有與你不相干的事,你就別跟著我了呀!

  韓成貴只得站住,心中困惑非但沒減,反而增加了。他呆呆望著王文琪的背影走遠,低頭尋思片刻,決定非跟到王文琪家去看個究竟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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