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同是母親

    拿起筆，寫完題目，我的思緒卻突然紛亂，遲遲的無法再落筆。原以為，寫這
類文章對於我並不困難，天天在做著母親，瑣瑣碎碎的體會，訴說起來，真可以像
流水一般沒完沒了。曾經，我「訴說」過，還出版了一本小冊子《我是母親》，那
時候，為自己做母親的艱辛經常感慨，而這樣的一些感慨，多多少少感動了一些人。
但自從接觸了幾個「腦癱兒童」和「自閉症兒童」的母親，又聽了她們的「訴說」，
我只覺得，在她們面前，我所有的艱辛和困難，都變得無足輕重了。於是，那些曾
經的感慨，頓時煙消雲散。
    生活需要比較，比較讓人知足、讓人感恩。同是母親，我很幸福了，至少，我
的孩子是健康的。
    那一天，走迸在小木橋路上的「博愛康健中心」，看到那些無力支撐自己的腦
癱兒童，一個個躺在乾淨的地板上東倒西歪的，還有一對五六歲的雙胞胎，是兩個
長得秀氣的小女孩，她們面對面地倒著，手裡在玩著積木。院長告訴我，這兩個小
女孩的父母在做小買賣，因為，他們必須有一定的經濟力量，才能把這樣的兩個小
兒照料成人，而這樣的照料究竟有沒有「健康成人」的希望呢？為腦癱兒童而創建
這個「康健中心」的高院長，她自己七歲的兒子，就是一個腦癱患者，整整七年，
為了兒子的治療，她不惜一切代價：辭了效益頗豐的外貿工作，背著兒子走南闖北
訪醫尋藥，陪著兒子在醫院裡度過了多少個盛夏。多少個寒冬！這是一個母親的頑
強，一個母親的不屈不撓。然而，療效甚微。但七年的奔波，使她對「腦癱」這個
頑疾有了深切的瞭解，並對腦癱兒童的護理和治療，有了長期的實踐，也積累了一
定的經驗，為了幫助自己的孩子，也為了幫助別人的孩子，她向社會募捐，集資，
然後，找地。找人。找房子、找儀器。找資助者，終於為腦癱兒童建立了一個「醫
院」、一個「學校」。一個「新的家」。她和兒子一起，搬進了這個新的家，吃在
那裡、住在那裡。工作在那裡，以更大的信心，用更科學的方法，幫助這些無力支
撐自己的孩子，學會坐，學會站，學會走，學會說話，學會識字，學會正常孩子所
能夠做的一切。然而，這「學會」兩個字，寫起來。讀起來，是那麼的容易，一揮
而就，脫口而出，但是，對於這些腦癱兒童來說，從一團泥似地癱在地上到能夠坐
直，僅僅這一個「學會」，卻需要多少時間。多少耐心。多少麻煩。多少毅力？
    「看到自己的孩子能夠靠著牆壁坐直了或站立了，他們的父母多麼高興啊！」
高院長對我說：「更高興的是我，收穫最大的是我。因為，與其說，是我在幫助兒
子，是我在幫助這些孩子，不如說，是兒子。是這些孩子成就了我。回想當初，剛
得知兒子患了這樣一種疾病時，我眼前一片漆黑，心情黯淡到極點，慢慢的，我才
明白，這種與生俱來的疾病，是人類無法避免的問題，總要落到某些人頭上，我攤
上了，就是要我接受考驗，接受生命的挑戰，那麼，我就得用整個生命去迎接，去
對待。我們這樣的父母，對我們的孩子，只有一點很小的心願：當我們離開這個世
界的時候，他們能具備一種生存的能力。僅此而已。」
    我知道這「很小的一點心願」，就是面前這位母親一生的奮鬥目標。這樣的一
生，不為金錢，不為名利，不為愛情，不為幸福，就為了兒子能夠擁有自己養活自
己的能力和尊嚴。這是最自然的需要，這是最本質的情感——就是生命對生命，除
此以外，再也沒有別的成分了。這樣一種自然與本質的母親，才是真正偉大的，因
為，她們付出的一生，真是不期待回報，不收穫任何成果的，她們的「成果」就是
「愛」本身。
    相比這樣的母親。這樣的母愛，我才看出，在我的那些做母親的困難和艱辛裡，
已經摻雜了很多複雜的東西和複雜的感情，我們在為孩子的付出中，很顯然的隱藏
著或潛伏著對孩子們種種功利的要求和冀盼。以及對自己的種種滿足。尤其是這一
年， 為幫助兒子攻克初中畢業升高中這個大難關， 我真是全力以赴地在一旁做著
「推波助瀾」的工作，出錢出力，在給兒子請家教的同時，我自己也溫故知新把三
十年前學過的有關數理化的那點知識調動起來，通讀兒子所有的複習資料，以便對
他進行有的放矢的督促。我承認，我身不由己地把「母愛」發揮到極至，動機很明
確，就是為了兒子能夠進入一所教學質量高的中學，然後，為了三年以後再進入一
所好的大學，而一所好的中學和一所好的大學，便意味著一個好的前途和一個好的
人生。當然，不能說，這動機是錯誤的，問題在於這樣一種「拔苗助長」的養育方
式，在短時期內也許有顯然「長高」的效果，但「拔苗」的行為，畢竟是違反自然
的。這棵顯然長高的「苗」畢竟是人為的，並沒有建立自己牢固的根基，一旦遇到
乾旱或暴雨等災害，這棵乍看起來很挺拔的「苗」，立刻會表現出脆弱和無能。因
為，它無法依靠自己的根部從土壤的深處取得排除災害的方法和力量，等待他的就
是枯萎。就是死亡。
    可這樣的理性並不能說服自己放棄對兒子「拔苗助長」的養育之法。我依然非
常清醒地做著糊塗的事情。我知道，這是為形勢所迫——社會競爭的壓力，使我們
這些父母以很大的提前量為子女憂慮前途，於是，大家爭先恐後地把那些無形的壓
力變為很具體的要求強加在子女頭上。當然，為現實，為功利，為虛榮心，我們這
些做母親的也確實「為」得很困難、很艱辛。最近，新的一學年又開始了，兒子又
從學校領回高高的一厚摞課本，空了一個暑假的書包又變得沉甸甸的，我的心中也
不由得又沉重起來。儘管，面臨初中畢業的兒子鏖戰一年，好不容易地考進了高中，
但是，在開學前的第一次家長會上，校長的報告，已經向我們全體家長介紹了高考
的形勢。各大學招生的情況，而且，高中的班主任老師也發佈預告，一開學，要對
新生進行摸底測驗，以檢驗學生的實際水平。短短一個多小時的家長會，使得很想
好好喘口氣的我，不得不打起精神再向自己發出警告：你可鬆懈不得！一回到家，
我便繃緊臉，又開始向兒子發起「進攻」：「這兩天你還得找些題目做做，把初三
的功課再溫習溫習。」我把英語。數學等幾本《初中畢業應試能力強化訓練》又搬
到兒子面前。兒子立刻抗議：「我都考上了，現在放假了，你還要我做功課！」抗
議歸抗議，他還是勉強著坐到桌子前面，硬著頭皮解題，耷著腦袋，咬著筆桿，一
副極不情願的樣子，但坐了不到一小時，他轉過頭對我說：「媽媽，這些題目我怎
麼都不會做了，考完試，我通統都忘記了。」我有些惱火，走到桌子邊：「怎麼可
能？！」我俯下身，掃一眼那些為「應試」而「強化」的題目，許多感慨油然而生，
我明白，未來的時代。未來的生活，必定是個先進的時代。更優秀的生活，而未來
的一代，必定是具備更先進更優秀的素質，才能為時代為生活所用。讓兒子只是對
付這些為「應試」而「強化」的題目，實在是太欠缺。大局限。太實用。太短視。
太少遠見卓識。面對自己內心的感慨，我認識到，所有這些感慨，其實已遠遠超出
了「做母親」這個單純的話題。因為，任何一個母親，在從事撫育子女的工作時，
她肩上的責任是面對著未來的。
    所以「母愛」的偉大，不僅僅在於母親們具有對子女的「奉獻和犧牲」的精神，
更在於，她們在做母親的這件事情上，能把自己的覺悟提高到對全社會負責的層次
上，能給予子女真正有益的愛護和養育。所以，想到自己作為母親，想到上帝給了
我一個體格健康的孩子，我從內心感覺到了使命的神聖，兒子是我的，也是社會的，
也是未來的，我能否向社會。向未來交出一個有益於社會，有益於未來的人才呢？
我必須從現在開始時時刻刻提醒自己，要求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