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束康乃馨

    育才中學的一位語文老師給我來電話，希望我能去他們學校和高二年級寫作小
組的同學座談。離開校門很久了，對現在的中學生。大學生總感到有些陌生，不同
的時代畢竟給了我們不同的生活烙印，而這樣或那樣的不同，自然會生出一定的隔
閡與距離。所以，對參加這樣的座談，我沒有把握，不知道談什麼樣的話題，才能
使有著距離的心靈走近一些並有所交融？但我還是欣然答應，我想這是互相認識的
機會。我希望瞭解現在的學生，尤其是中學生。設身處地的想像他們，在這樣小的
年紀，剛剛開始成長，還在學習基礎知識，卻已經在面對複雜，面對競爭，面對太
多的誘惑和太多的困擾，這使他們的學生時代充滿困難和壓力。而較早的承受這些
「困難和壓力」，能不能轉化為造就？轉化為鍛煉？相比之下，我們的學生時代，
一切都要單純得多。而不切實際的單純，使得我們在成年以後卻沒有成熟，還得重
新接受現實的造就和鍛煉。可我們究竟還有多大的可塑性呢？
    一代人有一代人的問題，這是無法回避的。可是，在問題與問題之間，是否有
一條如隧道如橋樑般架通的路？座談只有兩節課時間。我只能簡單地談談我自己簡
單地談談我們這一代，像自報家門，非常概括的，是抛磚引玉，為了更多的聽到這
些學生對我們。對我們這一代，以及從我們到他們的種種反應。他們的反應果然熱
烈，思想很活躍。我的話一結束，一個女學生便立刻置疑：「過去的傷痕文學把你
們下鄉插隊的生活寫得很可怕，但是，陸老師你講到北大荒的時候是充滿感情的，
我爸爸媽媽也在江西插過隊，他們也經常回憶那個時候，還想回去看看。這是為什
麼？你們到底怎麼看待你們的這段經歷？」我想，這是個複雜的歷史情結，包含了
太多的內容，既無法否定也難以肯定，所以，回首走過的這段路程，我們的感情也
是複雜的。正因為複雜，有回味的東西，才使人常常的咀嚼。坐在我對面一個留短
發的女學生，她是參加數學興趣小組的，但她也愛好文學，在班裡擔任剪報工作，
她說，她剛剪貼了我發表在《解放日報》上的一篇文章：《洋娃娃和背帶裙》，她
問我：「陸老師，你在文章結尾的時候寫道：沒有洋娃娃沒有背帶裙的童年對於我，
同樣是擁有一種財富。這怎麼理解？什麼都沒有，為什麼還有財富？」我告訴她，
因為什麼都沒有，便有希望便有嚮往，還有把希望把嚮往變成現實的努力，就在這
個過程中，擁有了精神的力量，這種「擁有」雖然是無形的，但它充實了靈魂補充
了氣質，在我的經驗中，凡是能在我記憶中保存下來並不可磨滅的往往是那些艱難
的經歷那些痛楚的時刻。我話音剛落，緊接著就是一個針鋒相對的提問：「陸老師，
你很看重精神，那麼，你不認為物質和金錢也很重要嗎？在感情和金錢之間，你會
選擇什麼？」我記得，幾個星期前，參加機械專科學校的藝術節，有些大學生也向
我提出過類似的問題，可見，金錢對人產生的困擾已波及到所有的人，包括這些還
在校園中讀書的中學生。我對他們講了一點體會：有一天，我兒子放學後遲遲不回，
我在車站等了一個多小時，天完全黑了，車一輛輛開來，還是不見他回來，我急壞
了，胡亂的猜想，並想到最壞的情景，甚至想到，如果發生意外，我願意傾家蕩產，
只要兒子能平安回來。這是毫不猶豫的選擇。因為親情。感情是活生生的，是再多
的金錢所無法換取的。當然，養兒子過日子需要錢，我就得為養兒子過日子而努力
掙錢，這也是無可非議的。首先是情，其次是錢。錢能買到所有的東西，惟獨買不
到真正的感情。這是我的認為。我講完這番話，響起了掌聲，我知道有贊同和贊許。
我心裡一陣欣賞。儘管，這是最淺顯的道理。可在實際生活中，恰恰是最淺顯的問
題最容易把水攪混。
    下課的鈴聲響了，接著是上課的鈴響，不久，又是鈴響。學生們還在踴躍的提
問，他們問我以後會不會寫一些反映學生生活的小說，問我如何看待流行歌曲，問
我喜歡不喜歡抒情散文，問我怎樣教育兒子等等。有些問題把我間住了，比如，怎
樣教育兒子？有些問題會使他們感到遺憾，比如，我的小說大概不會反映當代學生
的生活。我相信他們會理解，就像我在聽了他們的提問以後，也那樣的理解他們。
可惜，只有兩節課，否則，我可以想像我們會一直交流下去，會談論得更加深入更
加切實。
    座談結束了，一個男學生突然站起來，從身後的桌上拿出一束鮮紅鮮紅的康乃
馨給我。我沒想到學生們這樣熱情，就像這一朵朵紅得如此熱烈的鮮花。我被深深
感動了，在接過鮮花時該說點什麼的，可我什麼也說不出來了。捧著花走出校門，
我只是緊緊地把花摟在胸前，生怕被路上熙熙攘攘的行人碰傷了花瓣。走到車站，
等車的人很多，而開來的每一輛車都擁擠不堪，如果擠上去一定會把花擠壞。我耐
心地等，等了一個多小時，車卻仍然擁擠。一個乘客對我說：「現在是下班時間，
車最擠了，你要是怕擠壞了花，只有等到天黑以後。」我說：「等就等吧，等到大
亮，我也等。」那乘客很疑惑地看了看我手裡的花，「不就是一些普通的康乃馨嗎？
這花不值錢。」我沒有回答，只是毫不動搖地等，確實等到天黑……但是，我把這
束鮮紅的花插進花瓶時，它們好像更加鮮豔了。
    正是元旦前夕，就是這束鮮花陪伴我默默地期待著新的一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