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呂錚 > 名提之真相小組 | 上頁 下頁
七九


  ▼斷線

  失眠,嚴重的失眠。在寂靜的黑夜裡,仿佛一個人站在廣袤的沙漠上,一眼望不到邊。沙漠沒有界線,人怎麼奔跑也逃不出這片靜謐的牢籠。那海濤在辦公室的折疊床上輾轉反側,腦海裡不斷閃現著各種凌亂卻又有著某種關聯的碎片。初冬時節,外面風聲鶴唳,一場突如其來的大雨將整個城市席捲,落葉在空中飛舞著,根本無法把握自己的命運。劉牧去世的消息不脛而走,甚至連細節也被描述得清清楚楚。網民似乎很喜歡這樣的消息,紛紛討論著他的死因,以及死亡背後的故事。有人說劉牧是個惡人,唯利是圖,巧取豪奪,所以人不報天報,最後死在了縱欲上;也有人替劉牧辯解,說他是身處旋渦,不能自保,他的死亡見證了那一代崛起草根的失敗;還有人往深層次的原因上挖,說劉牧死得蹊蹺,背後肯定有更大的隱情;更有甚者還刨出了陳夢的情況,說劉牧的死與夜總會的情人有關。這種討論愈演愈烈,讓劉牧的名字不斷在網上發酵,而善意與惡意的討論和揣測纏繞在一起,也讓輿論旋渦越來越大。而海城市公安局則正處在這個旋渦的風暴眼中。專案組頂著巨大的壓力。

  牧野集團墜入穀底,銀行斷貸,資金鏈斷裂,動產不動產遭查封凍結,投資人倒戈,各類訴訟也接踵而來。臨時負責人無力支撐,宣告辭職,一個龐大的商業帝國分崩離析。連鎖反應也在持續發酵,與之關聯的多家公司受到重創。就像一套多米諾骨牌,一塊倒了就會連成一片,一片倒了就會屍橫遍野。

  報案人死了,嫌疑人死了,關係人死了,關鍵證人也死了。案件成了無頭案,似乎看不到任何轉機。但案件卻不能結,因為每個人的死因都沒有查清。這是那海濤從警以來最失敗的案件。回到海城以後,他一遍一遍地翻著各類資料,發瘋似的尋找線索,急功近利地想要獲得轉機。他在那塊兒分析案情的白板上,寫下了相關案件中所有人員的姓名、重要的時間和細節線索,又不斷用紅藍色的白板筆勾畫出相互間的關係。密密麻麻,形同蛛網。他把自己關在專案組的辦公室裡,黑白顛倒,晝夜不分,別人敲門也不開。似乎只有這樣才能讓他稍做平靜,不致墜入無盡的黑洞。

  劉牧死了,陳夢死了,趙利死了,盧霖死了,但他還活著。一個活著的人,一個有辦案能力的警察,一個功勳卓著的預審,竟無法為受害者申冤、無法親手緝拿罪犯、無法獲得真相、無法讓罪惡曝光於天下,甚至連真正的敵人都不知道是誰。這不是最大的侮辱和失敗嗎?那海濤的腦海裡一遍遍重複著陳夢質問他的話,一遍遍閃現著那個舞臺燈光下淒美的身影,一遍遍重現著劉牧的傲慢和他死亡後僵持的表情。這一個個鏡頭堆滿了他的腦海,讓他無法擺脫、幾近窒息。

  又是一夜。當雨漸小、風漸停的時候,已是清晨五點。那海濤打開了檯燈,收起了支在辦公桌旁的折疊床。他換上了一身運動服,開門走出了辦公室。這是幾天來他第一次走到戶外,雨還沒完全停,外面的地上濕漉漉的,空氣中是一種冷冽的味道,周圍依然漆黑,只有一縷晨光在遠方浮現。那海濤邁開腳步,在黑暗中奔跑著,雨水淋濕了他的臉龐,也讓他乾涸的靈魂得到了一絲滋潤。他越跑越快,呼吸也急促起來,他放開腳步,有節奏地喊著號,仿佛要以此找回昔日的自信和自負。跑著跑著,他似乎失去了方向,但眼前的那道晨光卻越來越亮,指引他前行。不一會兒,他竟跑到了那個火車道旁。

  他大口大口地喘著氣,渾身濕透,用手撐住膝蓋,抬頭望著遠方。這時,身後傳來了轟鳴,地面開始震動,雨霧被沖散,風向被逆轉,一個微弱的光點兒逐漸變大變亮。一列火車從遠方駛來。那海濤轉過頭,看著那列火車,傾聽著那震耳欲聾的轟鳴,內心的黑洞似乎在一瞬間被填滿。這時,有幾個黑影從那個方向跑來,他們的速度並不快,卻保持著同一節奏。

  啪啪,啪啪,啪啪……

  那海濤警覺起來。他站直身體,仔細觀察著那些人的動向。與此同時,那列火車飛馳而來,巨大的燈光晃得他睜不開眼。那幾個黑衣人仿佛是從光裡跑來的,迅速向他逼近。

  「什麼人?」那海濤大聲問。

  對方卻沒有回答。所有的聲音都被火車的轟鳴吞噬。

  火車從那海濤的身邊經過,巨大的風將他的頭髮吹亂。同一時刻,晨光變亮,黑暗褪去,一枚火紅的太陽躍出了地平線。待火車遠去,那海濤才看清了那幾個人的模樣。

  是方小羅、潘江海、二姐和老馬。他們四個人穿著同一款的黑色衝鋒衣,看上去酷酷的,像警匪片裡的造型。

  「那三斧子,你幹嗎跑得這麼快啊?老娘都跟不上了。」那邊傳來了二姐的聲音。

  「人家年輕啊,咱們這老胳膊老腿兒的狗攆兔子肯定跟不上啊。」那一個是老馬的聲音。

  「怎麼著,聽說這兩天抑鬱了。閉門思過呢?不至於吧,這剛哪兒到哪兒啊?這案子只要一天不結,咱們就得接著往下查。別幹這掉鏈子的活兒。」那個是潘江海的聲音。

  「對呀,師父。你得振作起來,別忘了你可是海城第一名提。」能這麼說話的,當然是方小羅。

  四個人走到那海濤面前。

  那海濤看著他們有點恍惚,「二姐、『馬迷糊』、『大噴子』,你們……都是從哪兒冒出來的呀?」

  「我們找你晨練,沒想到你小子倒是搶先一步。剛出市局大門就看見你在前邊狂跑,跟打了雞血似的。」二姐笑。

  「別想那麼多了,兵來將擋水來土掩,車到山前必有路,船到橋頭自然直。這個世上的事兒啊就是這樣,你覺得最沒戲的時候,沒準兒就快柳暗花明峰迴路轉了。就跟審人一樣,都耗了N個小時了,煙也抽完了,茶也喝幹了,尿也憋不住了,黔驢技窮,強弩之末。這個時候就不看技術了。誰能繃得住,誰就是最後的贏家。」老馬說。

  「可不,碰上硬的咱們來軟的,碰上軟的咱們來細的,碰上細的咱們來繞的,碰上繞的咱們就直給。只要還有口兒敞著,咱們就能見縫插針往裡突。預審是幹什麼的?就是讓不可能變為可能,讓死人能張口說話的。」潘江海笑。

  「行了吧,潘爺,你又吹牛×。」那海濤笑著搖頭,「哎,你們老兩位怎麼也來了?」那海濤問。

  「你的意思是我們多餘唄?」二姐往上挑了挑眉毛,「我這段時間在派出所巡邏,每天一萬步。失眠也好了,吃飯也香了,又聚人氣兒,又接地氣兒,什麼毛病都沒有了。剛舒服兩天啊,郭局就找我,讓我承擔點兒苦活兒累活兒,讓我為市局領導分憂。我一看,行吧,既然組織上這麼需要我,我也別掉鏈子。所以……就過來溜達溜達。」她看著那海濤笑。

  「那可太好了!你們來了我就有底氣了。」那海濤也笑了。

  「機構沒了,人還在,預審沒了,精神猶存。要想抓住狡猾的狐狸,就得比它還狡猾。」老馬說,「該掐喉的得掐喉,該挖坑的得挖坑……」

  「捧上去就摔死他,掉下去就埋瓷實。」潘江海接過話茬兒。

  「咱們老七處的出馬,還有幹不掉的魑魅魍魎嗎?」二姐皺眉。

  那海濤看著幾個人,有些激動。一種滾燙在他心裡左突右撞,將空洞填滿,將冰雪消融。

  「明白。我是不會放棄的。只要有一線希望,一定將案件查清。更何況還有你們老幾位的加持。我有信心。」那海濤說,「哎,你們穿的這是什麼衣裳啊?還一人一件兒。我怎麼沒見過呀?」

  「哼,還沒讓你看背面呢。」方小羅笑,「來,各位,一、二、三,轉身!」她說著一拍手,四個人同時轉身,擺出了一個挺難看的造型。

  只見四件黑色衝鋒衣的背後,印著同樣的三個黃色字母,「TTT」。

  「什麼意思?」那海濤不解。

  「真相小組,The truth team !」方小羅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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