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呂錚 > 名提之真相小組 | 上頁 下頁
四四


  「嗯,是啊,跟在餐車裡似的。」那海濤搖頭,「記得以前出差啊,跟著師父們,帶一個鋁制的飯盒,裡面裝滿了豬蹄、雞爪子,再帶兩瓶白酒。硬座一宿,能套出許多審訊的技巧。」他笑著說。

  「嗯,看你這樣我就踏實了。」方小羅說。

  「怎麼了?剛才不像個警察了?」那海濤問。

  「我有一個朋友說過,人生本來就是一齣悲劇,不知道怎麼演的時候,就反著演。高興的時候可能最悲傷,但悲傷的時候要學會笑著,這樣才不順撇。要學會將悲劇按照喜劇的方式演,才能演完這場大戲。」

  「不順撇?」那海濤看著方小羅。

  「是啊,你是警察,預審員,『那三斧子』,名提。剛才那樣就是順撇。」

  「嗯,是有點兒。」那海濤點頭。

  「我覺得現在要做的,不是為她悲傷,而是要儘快找到線索,查出實情。」

  「嗯,我也是憋得久了,發洩一下。」那海濤歎氣,「每當心情不好的時候,我就會來這兒,聽著火車聲,反而能讓自己安靜。哎,你為什麼來海城啊?」他問。

  「我?」方小羅笑笑,「兩點原因,一是領導指派,執行任務,這是表面原因;二是想學本事,內心驅動。」

  「奔著學預審來的?」

  「嗯,就是奔你來的。認你當師父,也是我跟郭局申請的。」

  「為什麼?咱倆就見過一面兒。」

  「哀兵必勝,你現在這個狀態,最容易傾囊相授。」方小羅笑。

  「嘿……得,我還中計了不是?」那海濤搖頭,「其實……我是個失敗者。」

  「為什麼這麼說?」

  「哼……」那海濤笑笑,打開了話匣子,「我曾經的師父不認我了。為什麼呢?因為我改換了師門。哼,那個時候我年輕啊,一心想要進步。我師父在案子上出了點事兒,仕途受阻,我就聽了別人的意見,跟了一個能上進的師父。是,跟了他以後我進步很快,沒幾年就當了預審員。但後來呢,我那第二個師父跳樓了,自殺,因為被對手拉下了水。再後來,我想結婚,因為愛上了一個姑娘。我特別努力地愛她,但她身邊的人都不看好我們的未來。說我是預審,每天的工作太複雜,心眼兒太多。她不信啊,就義無反顧地跟我在一起。我們覺得只要努力就能改變未來。但最後呢?無疾而終。她出國留學了,留下我一個人在這個城市。以前我不知道什麼叫孤獨,每天工作得轟轟烈烈、忙忙碌碌,白加黑、五加二,孤獨甚至是一種難得的奢侈。但在她走了之後,我看見孤獨了,而且擺脫不了,如影隨形。」

  「那就說明你還愛她,你們還沒有結束。」方小羅說。

  「愛,是一種情況;在一起,是另一種情況。有時候就算有愛,也不一定在一起。」那海濤說。

  「我不信。如果有愛,我肯定會選擇在一起。哦,你是中年人了。」方小羅撇嘴。

  「後來又來了一個大案子。對,就是劉牧的案件。其實關於他行賄的那些事兒啊,只是表面現象。行賄案的背後才是重點。那些被賄賂的人,還會牽扯到更多的人、更複雜的關係網。但就在即將起訴的關鍵時刻,案卷丟了,記錄員也跑了。唉……是我用人失察啊,太大意了,被停職也不冤。對,被你測謊也不冤。」他苦笑著,「後來又出了陳夢的事兒。我雖然只跟她見過一面兒,但我看她的眼睛啊,就像在看我自己。在這個龐大的城市裡,她很卑微,似乎被這種強大的、蠻橫的喧囂裹挾其中。我真的能感同身受。劉牧侵犯她、侮辱她,同事們拋棄她、遠離她,就連她認為可以託付的男人也不過是個逢場作戲的渣男。我特別希望能替她做主,這是真心話。當然,作為一個警察,我們要以事實為根據、以法律為準繩。辦這起性侵案我也有私心,就是能借此機會重新把劉牧給裝進牢籠,重啟案件。但是現在,陳夢死了,在這個茫茫世界中消失了,毅然決然地跳進了那片海。我覺得,是我的失職,作為一名預審、一名警察,我失職了!沒有履行對她的承諾。唉……預審,洞悉黑暗,篤信光明,有時候我真是累了。」他歎著氣。

  「她真的死了嗎?還記得那個老鼠走路的謎語嗎?」方小羅問。

  「你的意思是……不見棺材不掉淚?」那海濤問。

  「只要沒有發現陳夢的屍體,就不能下最後的結論。眼見才能為實。知道為什麼鑒定專家能識別假貨嗎?那是因為即使造假的技術千變萬化,無限接近於真實,但終究不是真的。專家天天看真東西,眼裡不揉沙子,所以一旦看到假貨,憑直覺就能分辨出來。我覺得這件事兒太真了,所以反而不能太順撇。」方小羅說。

  「是嗎?」那海濤皺眉。

  「你說過要以事實為根據,以法律為準繩。我是搞心測的,不相信推測,相信證據。這點,你要相信我的直覺。」

  「嗯,不能順撇。」那海濤點點頭,「不找到證據,就不能下定論。」

  「是啊,洞悉黑暗,篤信光明。無論到何時,要相信希望,相信有光。」

  「得嘞,方師父。」那海濤說。

  「得了吧,您可別給我叫老了。」方小羅笑,「現在清醒了嗎?我的老師父。」

  「我有這麼老嗎?」那海濤皺眉。

  「得,小師父。」方小羅笑,「其實我來找你,也是有事。郭局讓咱們明天上午過去。」

  「又有任務了?」那海濤正色。

  「據說是一個很難纏的事兒。盧霖之前跟一個警察接觸過,郭局懷疑那個人就是警隊裡的內鬼。」方小羅說。

  副局長辦公室裡,郭局介紹著情況。

  「在調查這起行賄案的過程中,紀委監委還留置了一名咱們局的幹部,這件事本來是涉密的,我不該對你們說。但是……」他停頓了一下,「從昨天開始,紀委監委的同志已經審了他幾輪,根本攻不下來。所以我想……」

  「想讓我們去審?」那海濤問。

  「嗯。」郭局點頭,「紀委監委那邊找的也是幾個有預審經驗的同志上陣,但無一例外都失敗了。」

  「那個人是誰?」那海濤問。

  「你認識他,曾經也是預審支隊的。和你師父平輩的『名提』,潘江海。」郭局回答。

  「潘江海?『大噴子』?」那海濤皺眉。

  「是啊,鐵嘴鋼牙橡皮腮幫子,也是響噹噹的『名提』。」郭局苦笑。

  「讓我來,不合適吧?」那海濤有些猶豫,他深知這個人的能力。潘江海畢業于政法學院,不僅對法律了如指掌,而且為人圓滑、變化多端,在名提中屬於技術靈活的「巧匠」。都說要想當一名好的預審員,首先得是一名好「演員」。生旦淨末醜,神仙老虎狗,不僅要能「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還得會「七十二變」。而潘江海就是這樣的預審員。他算是那海濤的前輩,要不是當年作風散漫,在辦案中出過一些瑕疵,又趕上了「四大預審」叱吒風雲,早就該出人頭地了。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