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呂錚 > 名提之真相小組 | 上頁 下頁
八


  ▼案卷

  一夜亂夢,許多雜亂的片段撲面而來。嫌疑人的叫囂,證人的退卻,被害人的猶豫,許多張面孔在窺視著那海濤。他沒有躲閃,和往日一樣直視著他們,表現得大義凜然。但漸漸地,他感到體力不支、頭痛欲裂。那些人隱藏在黑暗裡,根本看不清模樣。

  那海濤半夜醒了一次,感到口乾舌燥,他喝了一大杯水,卻再也無法入眠。他輾轉反側,一直熬到凌晨三點,無奈吃了一片褪黑素,才昏昏沉沉睡去。又是夢,那些面孔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曾經的女友齊歡。她還是那樣,穿著白色的裙子,留著長髮,眼神清澈寧靜。那海濤分不清周圍的環境是以前租的房子還是臨別的機場。他想往前走卻根本邁不動腳步,只能看著齊歡緩緩地轉身,漸行漸遠。他如鯁在喉,想說什麼卻不知從何說起。在感情生活中,他似乎一直這麼愚蠢,懵懂地追逐、熱烈地燃燒、茫然地挫敗,他不想傷害對方,卻一次次陷入惡性循環,他想極力挽回卻又適得其反。他知道,齊歡最終的選擇是理性的、正確的,出國留學這兩年,既能讓兩人冷靜,又是漸行漸遠的軟著陸。她是個聰明的女人,懂得如何去保全彼此的面子,不至於那麼狼狽不堪。

  但那海濤還是想挽留,想和齊歡說最後幾句話,他奮力地掙扎著,終於擺脫了束縛,卻不料突然感到腳下一空,就墜了下去。他急速下降,落入深淵,那仿佛是一個深不見底的冰湖,周圍沒有魚群,泛著藍白色的光,湖的深處漆黑幽暗,只有一束光從水底直射上來,顯得詭異。他沒感到冰冷,也毫無惶恐,只不過四肢沒有力量,渾身軟軟的,甚至有些享受。於是他索性張開雙臂,任自己慢慢陷落,直至沉沒……

  「丁零零……丁零零……」夢境的坍塌只因輕微的聲響。那海濤醒來的時候,手機上的第三個鬧鈴正在作響。他恍惚地睜開眼,腦袋像灌了鉛一樣,甚至分不清自己身處何地。他揉了揉眼睛,拿起手機一看,頓時大驚失色。

  姥姥的,晚了晚了!

  他猛地起身,感到頭暈目眩。四周亂糟糟的,茶几上的方便面包裝和空酒瓶還沒有丟棄。他歎了口氣,也來不及收拾,簡單洗漱就離開了家。今天不能遲到,從市局到檢察院要橫穿市中區,太晚了肯定要堵車。

  雨過天晴,陽光很好,街上熙攘,一如往常。預審支隊辦公區在市局B座三層,那海濤的辦公室在樓道最裡面的306室。按照慣例,他提了副支隊長之後,是應該和羅浩共用一個辦公室的。但他在原來的辦公室待習慣了,又加上羅浩主動前置去派出所,就一直沒搬過去。306室在樓道的盡頭,門前無人走動,窗外就是一排白楊樹,能看見四季變化。小呂沒被借調到省廳之前,師徒倆一直在這兒忙活,幾個大案都是在這兒拿下的。小呂走之後,趙利就來補位了。

  平心而論,趙利這人不錯,老實誠懇,勤勉盡責,但警察是不能太老實的,有句話說「慈不掌兵、善不從警」,雖然有些偏激,道理卻是沒錯。面對兇惡狡猾的犯罪嫌疑人,警察有時需要魔高一尺道高一丈,特別是預審警察,講究的就是「七十二變」,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老實人往往難以隨機應變。所以趙利在預審行裡進步就慢,甚至止步不前。

  那海濤走到辦公室門前,時間已經到了九點半,他隨意地一推,發現門竟然鎖著。

  「趙利,老趙……」那海濤敲著門。但屋裡根本無人應答。

  這倒奇怪了,趙利每天都來單位吃早飯,這個點兒早就應該到了。

  「老趙……」那海濤又敲了幾下門,才打開包找鑰匙,找了半天也沒有找到,一琢磨才意識到,鑰匙很有可能又插在門上忘了拔下來了。他拿出手機,給趙利打電話,卻傳出了關機的提示。他有些著急,抬腕看表,距離跟檢察院約好的時間,還有不到半個小時。他在門前踱步,心情急躁起來,給趙利發了微信和短信,等了半天依然沒有回復。無奈,他快步跑下樓,來到趙利午休的宿舍,還是沒人。在樓道他碰上了昨晚加班的小靳,也說沒看見趙利。

  那海濤急躁起來,現在回家顯然來不及了,他索性狠了狠心,到警保處借了把榔頭,沖著門鎖猛敲幾下,門就開了。不知怎麼的,一種不好的預感從心底升起,他進屋的第一件事,就是直奔那個裝案卷的鐵皮櫃。櫃門有個簡易的密碼鎖,他熟練地撥動了幾下,門應聲打開。

  「轟!」那海濤的腦子響起一個炸雷。鐵皮櫃裡空空如也,一本案卷也沒有。

  一片空白,之後是眼前一黑。那海濤像瘋了一樣,慌忙奔去趙利家。趙利至今單身,父母都在老家。他家距市局不遠,那海濤趕到的時候大門緊鎖。那海濤重重地敲門,大聲叫喊,根本無人應答,直到鄰居被敲了出來,才得知趙利昨晚拉了個大箱子,「像是出差了」。那海濤感到天旋地轉,掏出警官證到物業調取錄像,果然發現了趙利離家的影像。只見他提著一個黑色的大箱子,急匆匆地離開了小區。

  那海濤意識到了問題的嚴重性,迅速趕回單位,到監控室調取了昨晚下班後的錄像。錄像顯示,趙利在審訊結束後,曾回過辦公室,離開的時候提了兩個鼓鼓囊囊的編織袋。那海濤能確定,那裡面裝的就是案卷,十二本,厚厚的兩摞。檢察院老孫的電話一直在響,那海濤走出保衛處,在市局大院裡茫然無措,他仰望著灰濛濛的天空,知道不能再等了。他拖著沉重的腳步,走進了位於市局A座的局長辦公室。

  局紀委、市紀委、省紀委,接踵而來。被調查,被審查,被詢問,被訊問,循環往復。趙利人間蒸發,市局組成了專門調查組追尋他的下落,技術隊對306辦公室進行勘查,調取指紋和足跡;案卷不知所蹤,重要證據丟失,劉牧行賄案被迫擱淺。那海濤陷入無限的黑暗之中。作為案件的第一責任人,他被暫停了職務,全力配合此事的調查工作。同時,因卷宗丟失,檢察院認為證據不足,不符合起訴條件,最終將劉牧釋放。苦心經營的案件毀於一旦。

  一個月後,一場秋雨落下,淅淅瀝瀝,紛紛揚揚。遠處雷聲轟鳴,氣溫越來越冷了。

  火車道上,火車轟隆隆地飛馳,雨越下越大,周圍彌漫著霧氣,那海濤撐著一把黑傘,默默地佇立在道旁,靜靜的,一動不動。一輛警車停在附近,章鵬披著警雨衣跑到他身邊。

  「那三斧子,你在這兒幹嗎呢?」章鵬扯著嗓子問。

  「這兒安靜,我待會兒。」那海濤頭也不回地說。

  「這兒安靜個屁啊,吵死了,快跟我回去。」他說著就拉那海濤。

  「你給我放手。」那海濤一把甩開章鵬,「一個月了。談話、詢問、訊問,加一塊兒三十二次。行啊,繼續啊,我無所謂,禁得住連軸兒轉。嫌疑人每次還不能超過八小時呢!要是覺得我有事兒,應該判我瀆職、玩忽職守啊,別這麼耗著我啊……我是預審,知道預審幹嗎的嗎?審人的,不是讓人審的!」他歇斯底里地喊。

  「這都是正常程序,你得理解。出了這麼大事兒……」

  「我理解不了!」那海濤打斷他的話,「都是我的責任,我認!但不能剝奪我辦案的權力啊。憑什麼把那孫子給放了?我們抓他的時候瞧給丫嚇的,都快尿褲子了。嘿!走的時候大搖大擺、人五人六,還開著邁巴赫來接。找死吧,嘚瑟什麼?王八蛋!」

  那海濤怒吼著,涕淚橫流。一列火車飛馳而過,巨大的噪聲遮住了他的聲音。

  「說完了嗎?」章鵬在火車經過後問。

  「說完了。」那海濤發洩完了,沮喪地歎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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