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呂錚 > 名提之終極預審 | 上頁 下頁
九四


  劉松林拿遠話筒,不屑聽這些狠話,直等到沒了聲音,才再次靠近耳邊。「我告訴你,姓齊的,我這個人也有個毛病,說一不二!」劉松林的眼睛裡露出凶光,「我說過了,我會像捏死一隻螞蟻一樣捏死你。讓你為自己的所作所為付出代價!」他說著就掛斷了電話。

  齊孝石還想繼續挖苦貶損,卻不料被劉松林終止了通話。他還想逼著前臺員工撥通劉松林的電話,而就在此時,從大堂的一側齊刷刷跑過來幾個保安,一下把他圍在了中間。

  「老癟犢子,找死是不是!」為首的保安隊長惡狠狠地質問。

  「你這是擋橫兒來了是吧。沒錯,我就是找你來了,怎麼著吧!」齊孝石回嘴一點不含糊。

  「嘿,你說我是『死』是吧。行。」保安隊長一下就火了,「兄弟們,都搭把手,把這個老癟犢子給轟出去!」

  他話音一落,幾個保安頓時來了精神,對齊孝石推搡起來。齊孝石左右掙扎,但畢竟對方人多勢眾,沒幾下就抵擋不住,被眾保安連踢帶打轟出了正毅大廈。他出門一不留神,腳下一滑,摔倒在臺階下。

  「老東西,我告訴你,給我滾遠點兒!我們董事長說了,以後見你一次打一次,打死了公司出面打官司平事兒!」保安隊長叫囂。眾保安哄笑著,把齊孝石丟在灰黑的霧霾裡。

  「我操……我操你們姥姥!」齊孝石痛苦地捂住前胸,呼吸急促,幾近窒息,「劉……劉松林……你這個王八蛋!你丫等著,我……我跟你沒完!」他想爬起,卻渾身無力,幾次用力撐住身軀,卻再一次倒地。周圍有不少圍觀的路人,卻沒有一個人伸手相助。他們都對新聞報道的老人訛詐事件心有餘悸,誰也不敢貿然攙扶一個摔倒的老人。

  寒冷的冬日沒有風,沉沉的霧霾佔據著所有的戶外空間。齊孝石跌倒在地上,感到一種瀕死的絕望。世態炎涼、人心冷漠,也許才是這個世界真正的黑暗。

  劉松林掛斷電話,直視著大班台下的沙偉。「你有什麼話快說,我很忙。」他傲慢地說。他面前的大班臺上,展開著一張新的地區規劃圖,那是他即將開拓的嶄新戰場。

  「我要去公安局自首。」沙偉語出驚人。

  「什麼?你這是什麼意思?」劉松林皺眉。

  「現在只有這個辦法,才能真正洗清我和你的聯繫。」沙偉思路清晰,「鄧飛瘋了,田超和張楚被抓,現在公安局死盯的人只有我一個。我知道,他們釋放我,是想放長線釣大魚,在我身上做文章。」沙偉與劉松林對視,話有所指,「如果我按照你說的方法,繼續逃亡,這一輩子將永無寧日。所以,我想去公安局自首,說出我的上線不是別人,而是龔培德。」沙偉加重了語氣,「這樣一來,就能堵死公安局的退路。龔培德死無對證,再加上那海濤被抓,預審方面已經沒有人能構成威脅。他們頂多給我安上一個冒名頂替的罪名,至多一兩年我就能夠出來,到時一了百了,我走我的陽關道,你過你的獨木橋,咱們再無往來,我也算報答了你對我母親所做的一切。」

  「幼稚!荒謬!」劉松林搖頭否定,「你以為這樣做,就能承擔所有的責任了?你拿公安局的那些人當傻子?」劉松林從老闆台後站起,徑直走到沙偉面前,「不行,我不能讓你冒這個風險,這件事不用再討論了,就按照我說的做。你立即離開這個城市,從所有人的視線裡消失,只有這樣,才能真正擺脫公安的糾纏。」劉松林語氣堅決。

  沙偉當然明白劉松林的想法。是啊,只要自己逃了,就等於切斷了鄧飛、張楚等人與劉松林的關係,警察的所有注意力也自然會被吸引到自己的身上。劉松林只是要拿他當解壓閥和替死鬼。在逃亡的路上,自己註定永無寧日,而劉松林則可以重新開始嶄新的計劃。

  「老闆,您不明白我的一番苦心嗎?我這樣做,是要用苦肉計最終擺脫公安的糾纏啊!如果按照您的方法做,我即使能逃離一時,也無法逃脫一世啊。」沙偉索性開門見山。

  「我明白你的顧慮,我會加倍付給你報酬。」劉松林輕描淡寫地說。

  「呵呵……」沙偉緩緩地搖頭,「您……已經不再相信我了?是嗎?」沙偉看著劉松林的眼睛。

  「你這麼說是什麼意思?」劉松林臉色冷了下來。

  「您中了預審的計,難道真的相信那些狗屁案卷了嗎?真的認為鄧飛叛變了嗎?」沙偉的語氣也冷了下來。

  「你瘋了嗎?你有什麼資格去質疑我?」劉松林抬起頭看著沙偉,語氣平緩卻暗藏憤怒。

  「我想問您,為什麼在水裡放的是LSD製劑,而不是事先說好的昏迷劑?」沙偉一改往日的謙卑,與劉松林對視。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沒有人往水裡放過東西。」劉松林面無表情地回答,「我看你的精神像是出了問題,該找個地方治治。」他話裡有話。

  沙偉知道這是劉松林在威脅自己,但卻毫不退縮。「老闆,您欺騙不了我。但鄧飛是我的人,怎麼處置他是我的事情。您無權插手!」沙偉繼續質問。

  「混蛋,你只不過是一條狗!」劉松林突然暴躁起來,揮手就是一個耳光。他人高力大,沙偉被打得一個趔趄。

  「好,我知道您想說的答案了。」沙偉沒有憤怒,他捂住被抽紅的臉,語氣放緩,「老闆,無論你想不想聽,我都要說,你中計了。現在你我的對立,恰恰是警察想要的結果。」

  「你我?呵呵……」劉松林輕蔑地笑了,「我告訴你,你和我不同,我們永遠不可能並列相稱。」劉松林說,「從現在起,你與我再無任何關係,你馬上離開海城,越遠越好,我會照顧好你的母親。等風平浪靜的時候,我會讓你們遠走高飛。現在就滾!我不想再見到你!」劉松林說著就轉過了身體。

  沙偉對著劉松林的背影默默佇立,他停頓了良久,深深給劉松林鞠了一躬,「老闆,您為我家人做的,我終生也不會忘記,我該為您做的事情,也盡力而為了。現在預審已經群龍無首,想必也不會再有什麼威脅。您放心,無論何時何地,我都不會背叛您。」

  劉松林緩緩轉過身,俯視著沙偉。「我送給你一句話。永遠不要把自己的勝利寄託在對手的失誤上,這個世界的競爭你死我活,要的是百分之百的勝利,而不是賭博中的概率。你該明白,你的安全就是我的安全,而我的安全,也就是你母親的安全。」劉松林緊抓著沙偉最軟弱的地方。

  「我明白,明白……」沙偉的眼神不再自信,暗淡下來,「老闆,我走了。」沙偉低下頭,從口袋裡掏出口罩,默默地走出了房間。出門時,正與進來的鄧楠相遇。兩個人視線交會,瞬間錯開,反方向地越走越遠。

  「老闆,您找我?」鄧楠垂手而立,畢恭畢敬,像昔日的沙偉一樣忠誠謙卑。

  劉松林轉過頭,默默地看著他,眼神複雜。

  久違的藍天,看上去竟讓人有種衝動,想一下撲到它的懷裡。被灰霾壓抑得過久的人們紛紛湧向室外,宣洩似的享受自由呼吸的權利。灰霾再肆虐,也總會被陽光驅散。生活再艱難,也不能被困難壓垮。

  沙偉穿著一身嶄新的冬裝,拿著行李箱走到了車前。陽光照在他的身上,有種久違的暖意。三年了,他付出了別人想像不到的代價,也獲得了別人想像不到的財富。現在,一切都即將遠去,他也要離開這個城市,離開這個他毀滅別人又將自己毀滅的地方。沙偉打開車門,踏上這輛套了牌的SUV汽車,就算再先進的設備也無法鎖定他的位置。雖然捨棄火車和飛機,路途會變得遙遠,但他相信那個道理,欲速則不達,有時捨近求遠反而會讓自己更加安全。他警惕地環顧四周,確認安全之後才踩動油門。汽車像離弦之箭一般,駛向繁華的街頭。

  自由了,沙偉知道,此刻的自己徹底自由了。汽車飛快地行駛在高速公路上,每一分鐘的流逝,都意味著與這個城市告別時間的縮短。他厭惡這個城市,厭惡在這個城市生活的每一分鐘。離開雖然不是結束,但畢竟可以暫別煩惱。他相信自己的頭腦,能夠在未來的某一天挽回敗局,逆流而上。劉松林拒絕了自己為他做最後一件事,就等於解開了套在他頭上最後的繩索。此刻,他不必再為劉松林赴湯蹈火,也不必再強迫自己用自由和生命去對抗公安的追捕。就算劉松林的拒絕帶有懷疑,也無所謂。無論是黑是白、是正是邪,自己完成了那個承諾,也得到了應有的報酬。他打開汽車裡的音響,調到了純音樂的頻道,他恨透了語言,不想再聽任何人說話。唉……歎息有時也是一種深呼吸,放棄過去,才會有嶄新的開始。他看著車窗外沿途的風景,突然有種莫名的感動。

  沙偉搖開車窗,把舊的手機用力地拋甩出去。手機跌墜在陽光裡,被摔得七零八落。他從包裡拿出一部新的手機,幾下操作,撥通了電話簿裡唯一的號碼。

  「喂,媽……好久沒給您打電話了。」沙偉的語氣變得溫和,「嗯……是……我這些天一直忙,最近還要出一趟公差。嗯,得過一段時間才能去看您了……」沙偉的心裡生出澀澀的酸楚,「您還好吧?嗯,劉總是個好人……哦,對了,我又掙了一筆錢,已經給您匯到了賬戶裡,放心,您的病一定會治好的,別擔心錢。媽,您別哭啊……」沙偉也熱淚盈眶,「放心吧,過幾天我就回來了,嗯……我想吃您做的鮁魚餡餃子,嗯,還有……」沙偉說著說著開始頭暈目眩,「媽……我……一會兒再說……先掛了啊……」他越說越難受,眼前的高速路由清晰變成模糊,全身也躁動起來。「壞了!」他暗想。

  沙偉下意識地在車裡搜索著,一下就將目光停留在了一瓶喝了一半的礦泉水上。他努力抑制住顫抖的右手,把礦泉水瓶拿到眼前仔細地看著。這一看便大驚失色、毛骨悚然,就在礦泉水的底部,有一個極其細小的針孔。

  「啊!啊!」沙偉歇斯底里地大叫起來,他痛不欲生,渾身上下燥熱無比。他感覺身體忽輕忽重,眼前的事物呈現出萬花筒的效果。沙偉淚流滿面,大聲地哭泣,車速越來越快,他幾次拼命地換擋、踩下刹車都無濟於事。這輛SUV像一個鐵皮棺材,在仿佛沒有盡頭的長路上加速疾馳。「媽……媽……我叫什麼名字啊……」沙偉想疼了腦袋,也想不出自己的姓名,「媽……好好照顧自己……兒子不孝……媽媽……」

  淒厲的喊叫在無人的高速路上被呼嘯的風聲淹沒,一輛嶄新的SUV汽車在陽光燦爛的日子裡,在高速路上飛馳著,似乎永無停止的可能。

  沙偉張大了嘴,卻再也發不出聲音。他感到心跳減緩,自己即將融化在面前暖洋洋的陽光裡,他微笑著,心想:無論如何,我自由了……

  而就在這時,一輛黑色的轎車猛地從後面沖了過來,狠狠地撞上了沙偉駕駛的車尾。SUV轎車頓時猛烈地旋轉起來,偏離了沖向路基的軌道,車身一側,又重重地翻滾。沙偉神情恍惚,天旋地轉,四周轟鳴著,整個世界正在坍塌。但劇烈的疼痛稍縱即逝,漸漸地,周圍的聲音都消失了,沙偉索性閉上眼,時間靜止,眼前出現了一整片湛藍如洗的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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