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呂錚 > 名提之終極預審 | 上頁 下頁
八七


  齊孝石無可奈何,手足無措,「歡歡,我不是這個意思。」他想解釋,但許多話卻憋在心裡不能明說。

  「爸,這筆錢雖然是海濤幫我聯繫的,但人家是否決定存款,看的也不是我個人的面子,而是我們銀行的信譽。這些年來,我在行裡幹著最苦最累的活兒,到了年底,全年拿的工資還不如有資源的行員隨便的一筆提成。你知道我的痛苦嗎,爸?」齊歡說著說著就哭了。

  齊孝石仰天長歎,眼前一片漆黑。他意識到了重重的危險,但又突然想不明白,覺得不解。他不懂,那海濤為什麼要這麼做,是真的犯糊塗到了敵我不分的地步,還是另有所謀,要通過這種方式拉自己下水。齊孝石的大腦迅速地轉動,兩千萬存款,姓宋的經辦人……自己能抵住誘惑,而敵人卻從家人的身上下手。齊孝石越想越覺得毛骨悚然,站在原地一言不發。

  「爸,爸……」齊歡也害怕了,「你怎麼了?啊?」

  「沒事,沒事……」齊孝石找了塊路邊的石墩坐了下來,「唉……」他歎了口氣。他前思後想,怎麼也想不明白,那海濤這麼做的理由和動機。他難道忘記了龔培德的死嗎?他難道就是偽裝在內部的內鬼嗎?會是劉松林集團用什麼計策逼迫他這樣做的嗎?還是他自己有著什麼樣的計劃和盤算?齊孝石默默地想著,轉頭看著女兒。齊歡真的長大了,已經出落得婀娜多姿、亭亭玉立。齊孝石攏了攏齊歡耳畔的頭髮,苦笑著搖頭。

  「歡歡啊,其實我反對你和那海濤在一起,不是因為那些陳芝麻爛穀子的破事兒,而是不想讓你再跟你媽一樣,嫁給一個複雜的人了……」他語速緩慢,非常認真,「搞預審的人太複雜了,都不是善茬兒,要想審人就得先琢磨人,抖攢兒、下傢伙,沒點兒玩人的手段不行啊……但誰都不是傻子,玩好了能立功受獎、功成名就,而一旦玩兒不好,就身敗名裂,跟你爸我一個德行……」齊孝石搖頭,「預審不同於別的警種,不光是工作任務上危險,還要隨時抵制誘惑,錢啊色啊,各種利益。常在河邊走啊,只要一濕鞋,就得付出沉重的代價,沒准連自由都打了水漂兒。我是真不願意再讓你走你媽的老路啊,整天擔驚受怕的,活不見人死不見屍的……」

  「爸,你怎麼說得這麼難聽啊。」齊歡搖頭,「我不懂你說的那些,但是我相信愛情,相信愛情能戰勝一切。我和海濤在一起,心裡很踏實,很有安全感,他絕不會像您一樣……」齊歡欲言又止,怕傷了父親的自尊。

  「愛情……」齊孝石輕輕地搖頭,「有時越是美好的東西,在謊言的面前就越是脆弱。每天和一個不能完全相信的人在一起,你能過踏踏實實的日子嗎?」齊孝石反問。

  「為什麼不能完全相信?有什麼不能同愛人講的?」齊歡費解。

  「只要干預審,許多的事情就都是不能講的,親人、朋友,無論跟誰也不能講。」齊孝石說,「工作上的秘密、社會上的誘惑、權力金錢的侵襲,太多太多,你懂嗎?」

  「我不懂。」齊歡搖頭,「那是您的做事方法,我相信只要兩個人真心相愛,就一定可以坦誠相待。海濤有什麼事兒都和我說,他願意讓我為他分擔,我們可以在一起相互依靠、彼此信任,承擔生活的壓力。」

  齊孝石無言以對。「我跟你媽分開,就是因為說謊……說謊的人總以為自己聰明,能自圓其說,殊不知這嘴啊,是惹禍的根苗,謊話一出就得付出代價……」齊孝石閉上了雙眼,心頓時疼痛起來,被往事灼燒。

  「歡歡。」齊孝石停頓了一下,讓自己冷靜,「你告訴我,正毅集團給你的匯款賬號是什麼,在哪個銀行開的戶。」齊孝石努力緩和著語氣問。

  過了兩天,一切照舊,人們朝九晚五地在這個城市裡奔波,循環往復地用生命換取生存。而預審支隊的小呂卻沒有上班,也沒有向主管他的領導那海濤請假。

  晚上八點,那海濤匆匆趕到了約會的地點。城市仍被灰霾籠罩著,像罩著一個巨大的肮髒容器。那海濤與齊歡相視而坐,兩個人都在沉默,之間似乎隔著一堵無形的牆。

  「海濤,我不想你再干預審了,太危險了。」齊歡打破了沉默,「我聽說你們搞的那個案子,有個嫌疑人在幾天前被害了,現在還躺在醫院裡瘋瘋癲癲的。海濤,我害怕,我害怕你懂嗎?你是我的依靠,是我全部的希望,你每天都在刀尖上走著,我的心也無時無刻不在懸著。」齊歡的眼睛裡噙著淚水,「你說要娶我,要給我幸福,這些我都相信,深信不疑。但我不希望我們的生活總是這樣游離不定,一個電話你就得走,一辦案子多少天我都不知道你在哪裡,在幹什麼。海濤,你要娶我,就要為我著想,離開預審吧,哪怕去個別的警種也好。我真的受夠了這種日子。」

  那海濤看著齊歡,不知是該勸慰她,還是要勸慰自己。「歡歡,再等等我,等我搞完這個案件。」他說。

  「等等等,我不知道等了你多少次。」齊歡發作起來,「每次我跟你談,你都讓我等,無休無止地等,沒完沒了地等,不知道要等多少年。你知道嗎?我媽媽當初離開我爸,就是因為最後等不到希望、看不到結果了。我不明白,你這個職業,真的就比我們倆的幸福還重要嗎?」齊歡問。

  「你不懂,你真的不懂。」那海濤搖頭,「有些事情與職業無關,一旦做出選擇,就沒有中途離場的可能。就像是一場足球賽,一旦哨音吹響,無論輸贏都要踢滿90分鐘。現在我面對的,不僅僅是一個案子,而是一場賭博,一場關乎生死的賭博。我沒有撤退的可能,更沒有機會離席。但有一點請你放心,歡歡,就算前方再怎麼兇險,我都會為了你,努力地生存下去,努力地取得勝利。你要保護好你自己,我們一定會有美好的未來的。」

  「海濤……」齊歡淚流滿面,「我知道你為我做了很多,但我也想讓你知道,為了你,我同樣可以付出一切。我不要什麼轉正,也可以不要這個工作,甚至可以陪你一起出走,離開這個城市。海濤,你不要讓我擔心,什麼也沒有平安重要。」

  那海濤一把將齊歡摟在懷裡。「對不起,是我連累了你。答應我,無論出現什麼情況,你都要保護好自己。放心,為了我們的未來,我也不會輕易妥協放棄。這場球必須要踢,不但要踢,還必須要勝利。」他一字一句地說。

  夜,萬籟俱寂。齊孝石在黑暗中沉默著,消瘦的身體仿佛枯萎的植物。他拿著一個電話單,在檯燈下用筆一下一下地畫著,每畫幾下就抽一口煙。他不時打開手機,去比對一些號碼,表情越來越凝重。煙一根接一根地抽著,積滿了煙灰缸。窗外是PM2.5爆表的沉沉霧霾,他心裡更是深不見底的層層黑暗。他手腳冰冷,沮喪不已,不知道自己的猜測到底是不是事實。他甚至一次又一次地去質疑自己曾引以為榮的經驗,以否定自己的判斷。真的是他,真的會是他嗎?

  面前的桌子上,攤著十多張照片,那裡面每張都有那海濤的身影。就在三個小時前,齊孝石送走了小呂。小呂這個在昔日裡軟弱稚嫩的年輕人,卻在關鍵時刻做出了正確的選擇。在他的心裡,真假善惡涇渭分明,這本是一個人民警察應當具備的最基本原則,但在現實生活中,卻不是每個人都能做到。齊孝石翻看著照片,那個和那海濤在一起的人,竟然就是自己苦苦尋找數月的、掌握著龔培德案件重要線索的鄧楠。齊孝石知道自己被愚弄了,被那個最信任的人。他感到身體在下墜,手腳冰冷,他竟無法像小呂一樣,做出最簡單最直接的選擇。他感到羞愧,徹徹底底的羞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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