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呂錚 > 名提之終極預審 | 上頁 下頁
七


  「嗯,我覺得也是。這裡面沒准有事兒。」老趙說著就與齊孝石碰杯,「這小龔啊,一輩子精明,沒想到在這裉節兒上栽了跟頭,這眼瞧著就副局長了,就差幾天公示就結束了,這下,完了。」老趙一聲歎息。這幫老警察混了大半輩子了,凡事都看得明白,到這個歲數早就沒了幸災樂禍的閒心,而只有兔死狐悲的感歎。

  「我說他啊,就是個官兒迷。一輩子就會往上爬,副科、正科、副處、正處,哪有個頭兒啊,到最後還不是退休回家。」齊孝石歎了一口氣,喝了一口酒。

  「要我說啊,還是你活得明白,活得自在,再過幾個月就退休了,平安落地,挺好。」老趙無緣無故地歎了口氣,「唉……但你和小龔啊,再怎麼著也都算是『預審名提』,在警察圈兒裡有頭有臉兒,比我強,都比我強。」

  「狗屁『名提』,有個屁用!當了一輩子碎催,到老了在單位也臊眉耷眼的,誰還記得你那點兒光榮歷史啊。現在的人啊,猴兒爬樹,看著上邊人的屁股,拿自己屁股對著底下人。我和龔培德算什麼『預審名提』啊,要說『名提』那得說是襄城預審支隊的『老鬼』,丫年輕時多牛×啊,腦子快、手段狠,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經手的案子沒有不幹淨利落脆的,連公安部都調他去外省審人,最後呢?不也四十多歲就栽河裡淹死了嗎?到現在誰還能記得他?要我說啊,歲數大了就給年輕人騰地兒,別讓人家說咱們占著茅坑不拉屎。」齊孝石歎了口氣,「我這一輩子啊,跟人鬥嘴、鬥心眼兒,鬥了半天自己的窩兒都散了架了,媳婦也走了,閨女也不在身邊,到頭來真是應了那首歌唱的了,『一無所有』啊……唉……」齊孝石說著沮喪起來。

  「嗐,你瞧你,下午那股子混蛋德行都哪兒去了。」老趙搖頭,「但要說起『老鬼』,也是真夠可惜的,聽說他當時就為了省倆錢兒,腦溢血了還自己蹬著自行車上醫院,年紀輕輕就撒手人寰,唉……他可是預審圈裡的傳奇啊……」老趙歎了一口氣,「這當警察的啊,都是表面風光、內心彷徨,在人前耀武揚威,實際上活得比誰都不如。聽說『老鬼』在沒了之後,給老婆孩子沒剩下幾個子兒。」

  「就這樣那幫大老爺還不給警察漲工資呢。」齊孝石啐了口吐沫,「他們是整天在辦公室裡看報紙喝茶,壓根兒不知道這幫窮夥計的艱難日子。」

  「得了得了,莫談政治。」老趙馬上轉移話題,「我倒勸你啊,趁著還不算太老,戒煙戒酒,鍛煉身體,再續個老伴,別老一個人獨著了。」

  「呵呵,續個老伴,我還再生個大胖小子呢。」齊孝石自嘲地壞笑,一臉褶子把眼睛都給擠沒了。

  「你個老流氓,忒矯情,一輩子就沒正經過。」老趙也笑了,「我說的是真話,要不要我給你介紹一個啊,我老伴她們幼兒園有個喪偶的,歲數也不大,還不到五十……」

  「得得得,你讓人家好好待著吧,行嗎。喝酒,喝酒。」齊孝石舉起酒杯,逼著老趙一飲而盡。

  那海濤在市局門前等到將近九點,才等到龔培德。龔培德今年五十出頭,身材健碩,一張方臉鼻直口闊,在路燈的照射下,卻滿目愁雲、臉色鐵灰。

  「師父,怎麼回事啊?」那海濤三步並作兩步迎了過去。

  「別問了,累了……」龔培德有氣無力地說,「送我回去吧。」

  「嗯,回哪兒?」那海濤問。在他的印象裡,龔培德在單位住的頻率是要遠高於回家的。

  「回單位吧。」龔培德靠在汽車後座上,仰面不語,心事重重。

  在回程的路上,那海濤透過後視鏡看著滿目愁雲的龔培德,思緒不由得回到了多年以前。那時自己剛剛二十出頭,因為努力鑽研業務,不怕苦累,已經成了預審處最年輕的預審員。預審員雖然只是個虛職,但與書記員相比卻有著天壤之別。當了預審員就意味著可以獨立受理案件,就意味著從幕後走到台前,可以按照自己的偵查思路進行審訊,這是所有從事預審工作的警察要邁上的第一個臺階。按照預審處以往的慣例,走上這個臺階起碼需要十年左右的時間,這十年需要勤勤懇懇、兢兢業業、打水擦地、記錄訂卷,幹別人不幹的活兒,忍受默默無聞的苦累。而那海濤卻因為跟了預審處裡的鬼才齊孝石,僅用了四年時間便被破格提拔為了預審員。齊孝石教那海濤的方法只有一個字,那就是「幹」,實踐出真知,一切從行動開始。那海濤獲得了比同齡警察多出數倍的實踐機會,再加上自己勤奮努力,很快便開了竅,一連拿下了幾個重特大案件,讓領導和同事們刮目相看。

  當時那海濤年輕有為、雄姿英發,審訊以穩准狠見長,步師父齊孝石的後塵,也得了個外號,叫「那三斧子」。雖然知名度還遠不及師父的「七小時」,但與同齡人橫比,卻是一馬當先。

  既然話說到了「七小時」,那就不能不說說這個外號的來由。這個外號來源於當年齊孝石破獲的一起驚天大案,那是塊難啃的硬骨頭,對手是一個三進宮的老炮兒(老流氓)。

  那是2003年初的一天,預審處接到緊急任務,要派遣一名預審專家配合市局刑偵支隊突審犯罪嫌疑人。預審處選了又選,最後在龔培德的主動讓賢下,選中了齊孝石承擔重任。齊孝石知道龔培德為什麼不接這活兒,犯罪嫌疑人外號叫「老三」,當年四十多歲,是南城有名的老炮兒,年輕時曾因為搶劫和盜竊被分別判了五年和三年有期徒刑,去年又因為敲詐勒索被刑事拘留,但因被害人臨時更改口供被取保候審,最後逍遙法外。是人都能猜出被害人是受到了老三的威脅,但就是找不到證據。刑警隊的兄弟們好說歹說,被害人就一口咬定說是自己冤枉的老三。老三出去後,惡習不改,僅隔了半年時間又犯罪升級,幹了一起驚天大案,殺人碎屍。

  被害者是一個不滿十五歲的少女,幾天前外出遊玩後就再沒回家,直至她的屍體殘肢被河水沖到岸上,才被路人發現報案。由於性質特別惡劣,為減少社會的恐慌情緒,市局成立了專案組,要求限期破案。由於發現屍體的地方並非第一案發現場,且屍體被河水浸泡,無法確定準確的案發時間及地點,對案件的破獲造成了極大的阻力。

  被害者居住的小區屬於回遷房,居民結構複雜,人員流動性強,且沒有監控設施,專案民警只得通過小區外的監控獲取線索。但由於外圍監控距離較遠,圖像不夠清晰,民警又從基礎工作做起,對周邊的群眾進行詢問,同時集中力量對小區內的所有可疑人、重點人進行排查,發現老三的作案嫌疑最大。老三不但有前科,而且根據走訪的居民反映,當天還曾經尾隨過被害的少女。但由於沒有直接證據,無法對他立即實施抓捕。有經驗的老偵查員不打無準備之仗,在詳細分析老三的性格特點和前科情況之後,使用了引蛇出洞的招數。他們找了幾條警犬,大張旗鼓地在小區進行痕跡取證,這下引來了不少居民圍觀。在人群中,刑警們發現了老三的身影。老三牽著自己家的黑背犬,以遛狗為掩護隨時注意著刑警們的動向,有時甚至就在旁邊像沒事人似的看著,驚人地冷酷與冷靜。刑警們經過觀察,以及對多條線索的分析、串並,初步鎖定了老三就是殺人碎屍的重要嫌疑人,於是對他進行了傳喚。

  但因為沒有直接證據,老三進了看守所之後,照吃照喝一點都不耽誤,只是一到審訊的時候就緘口不言,問急了就死豬不怕開水燙地叫囂「有本事你們就崩了我」,讓許多預審員都吃了苦頭。這個案件當年被公安部列為督辦案件,如果遲遲拿不下來,不但會讓社會上人心惶惶,也無法給被害人家屬一個交代。市局局長跟公安部的領導立下了軍令狀,如果拿不下案件,自己就引咎辭職。所以選齊孝石來主審這個案件,無疑是將千鈞的壓力壓在了他一個人的身上。

  齊孝石自然明白這個道理,但他不會像龔培德那樣前思後想、權衡利弊,也不會反復考量這個案件如果拿不下的後果。審訊對他來說不只是一個工作,還是一種挑戰。預審幹久了,反而會對軟弱的對手產生厭倦,齊孝石內心渴望遇到難啃的骨頭、棋逢對手的較量,也許那樣獲得的勝利才能真正體現出自身的價值。給他打下手當書記員的,就是當時剛參加工作的那海濤,他唯一收過的徒弟。

  那次的審訊很艱難,齊孝石慣例式準備的三包煙、半杯茶彈盡糧絕,從始至終也沒機會掏出核桃來。話趕話,事跟事,一句頂一句,隨時發問隨時變線,警察和罪犯頭腦的對抗幾乎到了尖峰時刻。剛開始那海濤做記錄,後來連續三個小時手就有點跟不上了,預審處的老科長邢克生就過來當記錄員,再後來局長都親自旁聽審問。審訊室的空氣仿佛凝固一般,除了齊孝石和老三你來我往地快速答辯,其他人一句話都不敢說。

  剛開始老三面無表情,眼睛永遠看著牆壁,無論齊孝石怎麼發問都不與他直視,任憑怎麼發問也不回答。齊孝石就開始用激將法,從老三小時候打架被送工讀學校聊起,一直說到他搶劫了十塊錢被判了五年,再到他老婆跟他離婚,出來找不著工作,諷刺挖苦嬉笑怒駡,逼得老三忍不住還嘴。齊孝石見有成效,就繼續煽風點火,說老三不是爺們,這麼多年連媳婦也討不著,人生失敗。老三從憤怒到再次沉默,在心裡實際上已經輸了一籌,齊孝石此番的做法,目的就是打掉老三心中的盲目自信,讓他感到自己的卑微與無力。果然,此役過後,老三不再狡辯,所有的回答就剩下三句話。

  「不是我。」

  「不知道。」

  「有證據就崩了我。」

  這三句話一出,老三隻剩下消極抵抗。齊孝石當然不會放過繼續對他的打擊,在齊孝石抽完第二包煙的時候,已經過了凌晨一點,他抿著到了根兒的高沫兒釅茶,憑著自己長期失眠的底子,與老三打起了疲勞戰。他開始對老三「圍城打援」,模擬案發現場,逐一訊問老三家的各處角落,從門廳到臥室,從衣櫃到餐桌,從裡到外、從上到下,不落下一處。然而老三仍是那三句話的回答,有時甚至避而不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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