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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六


  ▼五十八 竹蘭梅菊

  位於城市西邊的火葬場,周邊曾經寂靜荒涼。隨著城市人口的急速膨脹和房價的不斷攀升,喧囂的燈火早已延伸到了這裡,將這片本該莊重肅穆的送別親人之地,裝扮得燈紅酒綠。

  林楠沒有將警車開進火葬場院內,怕引起張文昊的警覺。老馬慢慢走下車,捂住腹部先站了一會兒。

  「師傅,沒事吧。」林楠關切地問。

  「沒事,走。」老馬緩慢地做了一個深呼吸,用手擦去了額頭上的汗水。

  經過林楠查詢,張鷹母親孟淑珍的葬禮在葬禮大廳的竹廳舉行,時間是早晨8點到9點,預約葬禮的正是張文昊的司機小郭。

  葬禮大廳是一幢三層的大理石建築,一層是等候室,牆上擺著一些舉行葬禮的注意事項和各個儀式廳的位置圖。一層到二層有電梯通行,上面有四個大廳分別以竹、蘭、梅、菊命名。有新生就會有消亡,火葬場內人流湧動,一戶一戶的人家按照既定的葬禮程序按部就班地進行著。葬禮、火化、焚燒花圈和衣物、取骨灰,生命就在這個過程中由肉身化為灰燼,而靈魂也必將在此過程中獲得超脫或者永生。

  張文昊為張鷹母親孟淑珍選擇的是竹廳。孟阿姨生前清雅、安靜,獨自撫養張鷹擔起生活。張文昊覺得孟阿姨就是淡竹一般的性格。

  竹廳已經佈置完畢,大廳正面的花托中擺著孟阿姨生前的照片,黑色的相框兩邊綴著黑色的絲帶,莊重而雅致。大廳中間是孟阿姨的遺體,身上放著一大捧花束。經過化妝師的精心工作,她的表情安詳而平靜。四周擺滿了鮮花或紙做的花圈,上面懸掛著贈花圈人的姓名和悼詞。走進竹廳,就能聞到一陣芳香。

  老馬進來的時候,正看到張文昊的背影。葬禮時間還未開始,來人大都坐在等候室裡等待。

  「早就到了?」老馬在張文昊的背後說。

  張文昊正默默地看著孟阿姨的遺像,一聽老馬的聲音,回過了頭。「啊,你也來了。」張文昊說。

  「是啊,送阿姨最後一程。我這輩子,算是欠她的。」老馬開門見山,直截了當。

  「嗯……」張文昊默默地點了點頭。「她這輩子不容易啊,年輕的時候沒了丈夫,老年的時候又沒了兒子,一個女人孤苦伶仃地生活,太難了……」張文昊歎了口氣。「但她走的時候很安詳,沒有痛苦,據養老院的人說,她是在睡夢中走的。這大概就是她積的功德吧。」

  老馬也點了點頭。「哎,不是說她沒有其他親人嗎?怎麼今天來了這麼多的人?」

  「我不想讓她走的時候也冷冷清清。來的這些人都不是她的親人,而是我找來的。有些是夕陽漫山養老院的工作人員,有些是我的朋友。」張文昊回答。

  「明白了,你很細心。」老馬肯定他的做法。「你……和張鷹認識嗎?」老馬不失時機地問。

  張文昊沉默了一會兒,看著老馬回答:「現在不說這些,一切等葬禮結束之後。」

  「好吧。」老馬點頭。

  葬禮很隆重,參加的人們哭聲一片。張文昊安排得很好,大家無論是為了真情還是金錢都很配合。張鷹的母親孟淑珍安詳地躺在那裡,宛如熟睡一般。黃色白色的菊花圍擺在她身邊,散發著淡淡的香味。

  輪到張文昊致哀的時候,他走到老人遺體面前,鄭重地跪下,呢子大衣卷起了規則的褶皺。「孟阿姨,您這一輩子辛苦了。您相夫教子,艱辛生活,到老了也沒享到什麼福。您這一輩子,都獻給別人了。」張文昊重重地磕了一個頭。「張鷹是我的兄弟,您就是我的媽。他走了,我就為您養老送終,孟阿姨,有什麼不到之處請您還要原諒。我欠您和張鷹的,一輩子也還不上,如果真的有來生,就讓我在那個時候去慢慢償還吧……」張文昊再次磕頭。「阿姨,原諒我,原諒我這個不負責任的哥哥,是我害了我的好弟弟。阿姨,一路走好吧,等到了天堂,記得在那裡找到張鷹,然後等著我……阿姨……一路走好……」張文昊說著磕了第三個頭。

  小郭走過去,將張文昊扶起。張文昊淚流滿面,氣喘吁吁。

  老馬隨後也走到遺體前。他沒有猶豫,也撲通一下,雙膝跪倒。

  「張鷹媽,還記得我吧。」老馬輕聲說,「我就是你當時恨之入骨的警察……對,就是那個害死你兒子的警察,馬慶。」老馬說著就磕了一個頭。「我今天來給您送葬了,您別在意。當時的事真的是意外情況,您兒子的死也真的出乎意料。我不想去解釋什麼,只想向您賠罪。張鷹媽,如果您還在怨我,那就在天堂裡等我幾天,等我去了,您再好好收拾我,打我幾個嘴巴,或者踹我幾腳,我都認。」

  老馬再次磕頭。「我這輩子啊,除了拜天拜地拜父母,這腿肚子就沒犯過軟。老了老了也這個德行,茅坑裡的石頭——又臭又硬。但是張鷹媽,今天我給您跪下了,我欠您一個兒子,欠您一條命,這個債我還不上。」老馬磕了第三個響頭。「但是,我在這兒向您發誓,我一定會還您一個真相,一定要把您兒子張鷹的案件查明。是黑是白、是錯是對一定會有個結果,不查明白我就沒臉去那邊見您!」老馬語氣堅定。「張鷹媽,您別著急,在那邊好好等著我,到時候我一定當面告訴您,誰才是罪魁禍首。」

  老馬說這話的聲音並不大,但張文昊卻都能聽在耳裡。他知道老馬這是在向自己宣戰,也知道面前的這個最後的對手很難對付。但張文昊心裡卻沒有一絲緊張或驚慌,反而心如止水。到了這個時候了,是黑是白、是錯是對真的還那麼重要嗎?人無論怎樣掙扎,都會有一天來到這個地方。貧窮的人選擇小廳,焚燒廉價的隨葬品;富有的人選擇大廳,焚燒高檔的隨葬品甚至現金;有的人土葬,將屍骨葬於墓地;有的人火葬,將骨灰留存壽盒;有的兒女孝順,每年清明和忌日都會去掃墓淨碑;有的親情薄寡,在老人死後不歡而散。但無論如何,人們死去的靈魂都只有兩個選擇,天堂或者地獄,無論貧窮還是富有,無論男女老幼。張文昊默默地看著孟淑珍的遺體,心裡想,如果真的有那個地方,自己真的能和她見面嗎?自己年輕時犯下的罪孽,真的可以用後半生如數償還嗎?張文昊心裡發空,眼前一黑身體就往下倒,幸虧小郭一把扶住了他。

  「張總,您怎麼了?要是身體不行,我就送您先走。」小郭用雙手扶著張文昊,關切地問。

  「沒……沒事……」張文昊回了回神。「不能先走……咱們要辦到最後……無論今天怎樣,老人也要入土為安。」張文昊緩緩地說。

  走完所有的儀式,花圈和老人的隨葬品焚燒完畢。

  張文昊看著焚燒爐上的一片黑煙若有所思。

  老馬走過來,遞給他一支煙。「怎麼樣,身體好些了嗎?」老馬問。

  張文昊猶豫了一下,接過煙,在老馬打著的打火機上點燃。「我沒事,還撐得住。送完老人最後一程,讓她入土為安。」張文昊說。

  「等骨灰都是兒子幹的,你知道嗎?」老馬又問。

  張文昊沉默了一下。「我知道啊,孟阿姨沒了兒子,我就當她的兒子,給她養老送終。」他一點沒有躲閃。

  「為了還你欠她兒子的債?」老馬看著張文昊說。「還是還你欠她兒子的命?」老馬加強著語氣一字一句地補充。

  「你這麼說什麼意思!請你離開!」小郭從後面走過來,擋在老馬和張文昊之間。

  「哎,你走開,這裡沒有你的事。」張文昊皺了一下眉頭,輕手推開小郭。

  「無論我欠她什麼,這輩子我都會還。如果這輩子還不上,我就用下輩子還。」張文昊迎著老馬的眼神說,「你也不必和我打什麼啞謎。我告訴你,在這個世界上欠張鷹母親的,除了我之外,還有你。」

  老馬被他說得一愣,但隨即點頭。「是,你說得對,是我間接造成了她兒子的死。但是,張文昊,我告訴你,真正引張鷹步入歧途、走向深淵的,卻絕對不是我,而是另有他人!」老馬反唇相譏。

  「你……」張文昊一時語塞。

  「我說過,這輩子我欠張鷹媽一個兒子,一條命。這個債我還不上,下輩子我就當她的兒子,給她養老送終。」老馬正色道。「但只要我這條命一天沒完,就一定要查出張鷹案件的真相,是黑是白、是錯是對一定要有個結果。」老馬信誓旦旦。

  張文昊無言以對。

  道不同不相為謀,兩個虛弱的老人,分別在兩個年輕人的攙扶下,慢慢走回到車裡。

  張文昊坐在奔馳車的後座上,手裡捧著張鷹母親孟淑珍的壽盒。他早就在郊區風水最好的位置給孟淑珍買了一座墓地,看著窗外稍縱即逝的街景,他突然想到「來日無多」這個詞。

  老馬坐在警車的後座上,緊緊跟著奔馳車,用右手狠狠抵著腹部。他知道自己的時間不多了,挖出張鷹案的真正幕後,越發成了他一生的最後願望。警察和賊,終歸不會走到一起,黑白善惡,容不得半點含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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