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呂錚 > 贖罪無門 | 上頁 下頁 |
| 六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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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七 我想去西藏 回到病房,張文昊已經醒了,司機小郭默默地站在他的身邊。見老馬進來了,他們便停止了交談。老馬心裡很複雜,說不清是種什麼感覺。張文昊向他亮出了底牌,但他卻沒有任何證據可以證明他的罪行。老馬說不清自己現在是在偵查一個幕後黑手,還是僅僅在追逐自己彌留人生的最後結果。 病房裡的悶熱與外面的清冷反差巨大,老馬剛脫下便服,豆大的汗珠便流淌下來,他抹了一把汗,轉頭看著張文昊,發現他也正在看著自己。兩雙眼睛對視的一瞬間,竟然毫無隱藏和躲閃,也沒有一絲敵意,老馬從那裡看到的,仍是那個有些傲氣卻溫和的他。 「走啊,出去走走。」張文昊對老馬說。 「嘿,你看我這剛換上衣服。」老馬疲憊地一笑。 「走吧,出去透透氣,去花園。」張文昊扶著床頭站起身來。 兩個人肩並肩,緩慢地走在醫院的空中花園裡。空氣很好,花園的玻璃窗都開著。 沉默著,兩個人像對手一樣地審視著對方的破綻,再確定出手的機會。 張文昊深呼了一口氣,看著前方說:「癌症這個病啊,其實無法置人於死地。最後的死亡啊,都是由於被癌症所引發的併發症造成的。」張文昊不知為何說起了這個話題。「其實死啊,到了咱們這個年齡已經不那麼可怕了,但咱們心裡還是不服啊,為什麼走著走著就看見頭兒了,那麼多的事還沒幹呢,怎麼就要收工了……」張文昊自顧自地說,仿佛與老馬無關。 老馬沉默了一下,用手捋著一旁的芭蕉葉。空中花園的氣溫不高,人也不多。但在這個午後,燦爛的陽光卻灑在了他們的臉上。 「是啊,那麼多的事還沒幹呢。」老馬也搖了搖頭。「這鳥兒啊,還沒唱出『十三套』;魚啊,也沒長到巴掌長,活了這麼久還沒咂摸出滋味啊,不服啊……」老馬深呼吸了一下。「現在想想吧,以前其實活得挺好,但卻總是不知足,總是抱怨,覺得誰都欠自己的。但現在才明白嘍,這人啊,活著就壓根兒不是為了哪個結果,而是要踏踏實實活好每一天啊。」老馬看著眼前鬱鬱蔥蔥的草木,感歎著。 「是啊,活著真好,能高興,能生氣,能罵人,能被人算計,呵呵。」張文昊若有所思。「這癌症啊,充滿了哲學。中醫不是說嗎,常生病的人反而不容易得癌,好的細胞生長慢、壞的細胞也生長慢,就算得了也不會迅速蔓延。而身體越是健康的呢?平時越是沒病,得了病反而要出大事。現在想想,要是真的還能多活幾年的話,就不要住院了,過了這陣治療就出院找個地方,粗茶淡飯,安度晚年。」張文昊說的是真心話。 「會為以前的事情後悔嗎?」老馬停住腳步,轉頭看著張文昊。 張文昊也停住腳步,沉默了一下,看著老馬回答:「會,當然會。」 老馬正要往下說,和他攤牌。卻突然聽到前面有人呼叫:「快來人啊,有人自殺,快來人啊!」 老馬渾身一震。「哎,都到了這個時候了,何必呢……」他嘟囔了一句,努力加快了腳步,走了過去。張文昊也隨之而去。 在空中花園不遠處的一個窗口,人群漸漸圍攏,幾個醫生和護士跑了過來。老馬和張文昊走過去的時候,透過窗戶看到一個女孩正坐在窗外的欄杆上。窗外陰沉的天不知何時散開,太陽出來了,天空瓦藍瓦藍的,空曠高遠。腫瘤醫院的空中花園本就建在住院樓和門診樓頂層的銜接處,雖然做了封閉處理,但窗外還是有一段幾米寬的邊緣,此時那個女孩就坐在那裡。 人越圍越多,女孩也緊張起來。 「哎哎哎,快讓讓,讓讓。」幾個醫生撥開人群,秦院長走了過來。 他定了定神,顯然對處理這種突發事件沒有經驗。「姑娘,有什麼想不開的,跟我說說。千萬別輕視自己的生命,這樣解決不了問題。」秦院長走上前說。 女孩不為所動,反而又往欄杆外挪了一步。「你們別過來,別過來。」女孩的聲音顫抖著。 秦院長還想去勸,被老馬一把攔了下來。他幹了這麼多年警察,知道不該是這個勸法。 「大家都往後退,往後退。」老馬伸手將人群往後壓。這時精神上的壓力才是姑娘最大的心結,易疏不易堵,人群圍觀勢必造成更大的重壓。 「秦院長,你去查查她有沒有什麼家屬資料,儘快把家屬叫過來。」老馬佈置著。「您,高醫生,馬上打110報警,告訴他們有人想跳樓,準備好營救工具。」老馬排兵佈陣,又回到了工作狀態。 「姑娘,你別激動,有事慢慢說,誰也不會逼你。有什麼要求可以提出來。」老馬把聲音放得溫和,做緩兵之計。 這時,薑鴻也從病房跑了過來,他一聽病友們的描述就猜個八九不離十。到面前一看,果然就是艾嘉。 「艾嘉,有什麼事想不開呢?為什麼要這樣?」薑鴻大喊。 老馬一皺眉頭,一把攔了過去。「哎哎哎,你這幹嗎呢?想把姑娘嚇下去啊?」老馬說。 薑鴻一看,也覺得自己失態。「馬叔叔,我認識她,你讓我過去和她說幾句話吧。」薑鴻說。「我能把她勸下來。」薑鴻挺堅定。 「你認識她?」老馬看著薑鴻焦急的眼神,猶豫了一下。「好吧,但千萬別刺激她,這種事要慢慢來,她不到萬不得已,是不可能有勇氣爬上去的,明白嗎?易疏不易堵!」老馬傳授著經驗。 「嗯,我明白了。」薑鴻認真地回答。 在大家的注目下,薑鴻慢慢走上前去。「艾嘉,是我,薑鴻。」他努力讓語氣平緩。 艾嘉循著他的聲音望去,眼淚又不住地流了下來。 「艾嘉,其實咱們都是這裡的病人,都走到了這一步,生命也到了無法挽回的時候。說句不該說的話,咱們現在還有什麼可怕的呢?還有什麼想不開的呢?我們餘下的時間裡,不要輕言放棄、自暴自棄,而要努力地堅持、追逐人生中最純粹的東西。」薑鴻動情地說,「所以沒什麼可怕的,你不是也說過嗎?咱倆總有一天會戰勝病魔的,不是嗎?」 老馬和張文昊在一旁聽著,暗暗點頭。 「不是,不是!」艾嘉用力地搖頭,淚水飄灑在空中,被寒風吹散。「我現在什麼都沒有了,什麼也沒有了……我不想這樣等死,不想……」艾嘉梨花帶雨,淚眼婆娑。 「誰說你是在這裡等死?誰說你什麼都沒有了?你有的東西還很多,相信我,你有支持你和愛你的人,你一定還能再去唱歌。」薑鴻大聲說。「你一定要相信自己,也一定要戰勝自己,內心強大了,你的歌聲才能讓城市的每一個角落都能聽到!」薑鴻說著就往前走,老馬剛要阻攔,不料他竟然幾下爬到了窗外。 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來,誰也不敢做聲。姜鴻一邊說一邊靠近艾嘉,距離慢慢拉近,直至不足一米。 「薑鴻,你不要過來,你不要再靠近了,我……」艾嘉顯得無助而焦慮。 「薑鴻,你小子停下,慢慢來,別著急!」老馬著急了,樓下的措施還沒佈置好,他怕薑鴻刺激了艾嘉,發生意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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