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呂錚 > 贖罪無門 | 上頁 下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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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三 最後一次托人 傍晚時分,雨停了,老馬的兒子馬剛過來送飯。張文昊已經早早吃完,他吃的不再是醫院外的飯店送餐,而是簡單的醫院飲食。 老馬打開飯盒,是炸醬麵和配菜。他本就不能吃太硬的食物,面煮得很軟,加上馬剛躲雨,時間拖得太長,面已經坨了。 「爸,要不我再給你打份飯吧。」馬剛說。 「不用了,湊合吃吧。」老馬隨口說。 「別湊合,重新打一份吧。」馬剛說著就拿過了飯盒。 「哎,別拿走,放下,就吃這個。」老馬是善意的,不想再麻煩兒子。 但馬剛雖然看似懦弱,卻也遺傳了老馬的固執。「您別吃這個了,我再去打一份。」馬剛說著就要把飯倒掉。 「哎,你給我站住,站住!」老馬這人,說話就沒超過三句的耐心。 馬剛沒理會,打開飯盒就給倒了。 老馬一下火了。「嘿!你怎麼回事啊?我說話是不管用了吧?」老馬氣不打一處來。 「爸……您別這麼固執,我說過了,再打一份。」馬剛今天不知怎麼了,與平時大不相同。 老馬剛要發作,又努力忍了忍,想兒子也是好意,就沒再阻攔。 馬剛轉身離開了病房,不一會兒,又打來了一份飯。馬剛今天的心情很低落,就像那份麵條一樣,從滾燙勁道一直到冰冷軟爛,讓人食之無味。老馬自然不知道,他兒子今年的生日竟是在職場的沉重打擊中度過的,二十多歲了,他還是個生活的失敗者,一事無成、一無所有。這點除了老馬,別人都能看懂。 打來的飯是雞蛋西紅柿和肉末茄條,老馬平時就喜歡吃這兩個菜。但今天老馬拿著筷子卻沒有胃口,他經不住別人的頂撞,特別是一向逆來順受的兒子。 「爸,有個事……」馬剛欲言又止。 老馬就看不慣他這個扭捏的德行,沒好氣地問:「怎麼了?」 「爸……」馬剛似乎在做著心理鬥爭。「您是不是……認識城北分局的王局長啊……」馬剛吞吞吐吐地說。 「王局長?」老馬一愣,不知兒子這是師出何名。他幾個小時前,剛剛和王志宇通過電話,還是為了那個案子。「是啊,我認識他,怎麼了?」老馬說。 「爸,那我就直說了。」馬剛咽了口吐沫。「你也知道我那工作,幹了三年了,一直轉不了正。這正式員工的收入是我們這些非正式的好幾倍,福利待遇也差得很遠。這段時間本來有幾個轉正指標,怎麼說也該輪到我了,但要是不托人,轉正還是沒有希望。現在這個社會就這樣,不是看你幹得好不好,而是看你關係硬不硬……」馬剛歎了口氣。「所以想讓您幫我找找王局長,跟公司的領導打聲招呼,我想多少也能有些幫助。」馬剛說完就看著老馬。 「這事……管不了。」老馬避開馬剛的眼神自顧自地搖頭。 「爸,您不是認識王局長嗎?還是警校同學。不就打個招呼嘛,就算是不行,我也努過力了,也死心了。」馬剛有些焦急,仿佛是在求助陌生人。 「不行不行,人家一個公安局長,怎麼能打這樣的招呼。你這不是給人家添麻煩嗎?你找了人家了,讓人家怎麼開口。這違反原則的事,不行。」老馬還是搖頭。 「爸,求求您了,我這都工作了好幾年了,也沒個正經的崗位。人家隨便呼來喚去,誰也不拿我當回事兒。掙那點兒破錢,連自己都養活不了。您老說我獨,找不到媳婦,我倒是不想獨呢,但哪個女孩願意嫁給我這樣的人啊?」馬剛有點激動了。「這次的機會再錯過了我就真的沒有機會了,這次轉正的指標幾年不遇,這真的是最後一次機會了!」馬剛提高了聲音。 「什麼意思!怎麼就是最後一個機會了?」老馬敏感異常,突然被觸動了悲觀的神經。「你是怕老子死了,再托不著人了?還是什麼意思?啊!」老馬有點兒不講理。 馬剛一聽也急了。「爸,你怎麼這麼說啊?怎麼說著這個事就要轉到別的話題呢?我說的只是個工作的機會,我怎麼能說您要……」馬剛沒有說出那個字。「爸,我是您的兒子吧,我的事你是不是該管管了?」馬剛還是很激動。 「甭說了,我這輩子,就沒低三下四地求過人!」老馬手一擺,想止住話題。 馬剛有點失去理智了。「您沒求過人?真的沒求過人嗎?那前段時間您自己花錢請局長、處長吃飯是為了什麼?那算不算求人?您能為了辦個案子花上自己的幾千塊錢求人辦事,就不能為了兒子說一句話嗎?」馬剛大聲說。「爸,從小到大,您管過我嗎?你為我辦過什麼事嗎?開家長會您不去,我被留級您無所謂,吃晚飯我在鄰居家,上不了大學我打工還是自己找的,爸!我是不是您親兒子啊!」馬剛說著眼淚就流出來了。 「渾蛋!有這麼跟你父親說話的嗎?」張文昊聽不下去了,斷然喝道。 馬剛擦了一把眼淚,也顧不得丟臉,轉身就離開了房間。 老馬舉起飯盒,剛要往地上摔,抬手又覺得懊悔,慢慢地放回了桌上。他覺得渾身都在震顫,說不上是因為生氣還是自責,說不上是因為激動還是慚愧。馬剛從小到大,他確實沒有盡到過父親的職責,而反思自己這漫長的一生,又做過幾件像樣的事呢? 「哎……」老馬長歎了一口氣,坐在病床上發呆。張文昊問了幾個「怎麼回事」,他都沒有回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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