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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一


  ▼三十七 器官捐獻

  窗外的天色陰鬱,雲彩和鳥兒都沒有。

  楊晉財做完了手術,靜靜地躺在那裡。他纏滿紗布的身體,掩蓋在白色的被子下面,他能感到,自己的每一次呼吸裡都充滿寂寞。自從他住到這裡以後,除了張豔紅,就再也沒有別人來過,而如今,張豔紅也不會再來。手術成功的好消息他連告訴別人的機會也沒有。

  楊晉財覺得冷,就讓護工在被子上再蓋上毯子。這段日子他深刻體會了一個成語,度日如年。

  老姚這幾天狀態不太好,無力、發汗,日漸衰弱,外加連日腹瀉,大小便失禁。無奈,護士只得為老姚插上了尿管。小呂每天都在這裡陪著姥爺,老姚老伴也幾乎天天都來,每次來都帶些老姚喜歡吃的東西,糖火燒啊,自來紅、自來白,這些年輕人現在動都不動的點心,老姚吃得很少,看起來卻津津有味。但只有老姚自己知道,點心下肚其實食之無味,幾次化療之後,他的味覺已經降到了最低,即便是山珍海味也再無感覺。但老姚還是會吃,而且會做出滿意的笑容,他在為他的家人吃,他太愛他們了。

  「姥爺,看我給你帶什麼來了?」小呂推門進來了,拿著裹著方便飯盒的一個大塑料袋。

  老姚無力地躺在床上,沖著孫子笑。

  「哎,別動,姥爺,等一會兒吃午飯的時候,我再扶您起來。」小呂放下塑料袋,撫摩著老姚的額頭。

  老姚越來越像個孩子,害怕、恐懼、喜怒無常,對家人極其依賴。他不再經常與老馬、張文昊聊天,整天就這麼呆呆地躺著,而且日漸消瘦。身邊的那盆君子蘭鬱鬱蔥蔥的,被養護得很好。老姚時常會看著它發呆,一看就是好久。

  已過立秋了,窗外那一排白楊樹時而會掉下幾片樹葉,樹葉再無初夏的嫩綠,而變成一種悲傷的墨綠。

  看時間差不多了,小呂便慢慢地搖起病床的靠背,然後扶老姚坐起來,用兩個枕頭墊在老姚的身後,再支起病床上的折疊餐桌,將塑料袋裡的菜逐一放在桌子上。菜買得不少,溜肝尖、麻婆豆腐、獅子頭、米粉肉,還有一個疙瘩湯。因為地方有限,小呂就把方便飯盒一個壓著一個擺,正好滿滿一大桌。

  「呵呵……」老姚笑了,發自心底的笑,一點兒沒覺得費力。「大孫子啊,你……給我買了這麼多葷的……我哪兒吃得了啊?」老姚慢慢地說。

  「沒事姥爺,您要是吃不了,我陪著您吃。」小呂說,「四菜一湯,您不是說過嗎?這都是咱們國家的國宴標準了。」小呂和姥爺說話時,永遠帶著笑容。

  「呵呵……」老姚又笑了,那佈滿褶皺的臉上舒展開來。「哎,你姥爺這一輩子啊,就喜歡吃這四樣,我大孫子都記得,哎,知足了啊……」

  「那是,姥爺愛吃的,我也愛吃,記住自己愛吃的東西,還有什麼難的呢?」小呂笑著說。

  這時,小呂的母親也進來了,一看兒子已經到了,也是一笑。「爸,給您買糖火燒了……」大女兒說。

  老馬忙了好幾天,一邊治療一邊給林楠安排工作,已經疲憊不堪。介入療法的效果很好,據醫生說,腫瘤已經停止了增長的勢頭。而在林楠擔任專案組長之後,老馬更是放下了一顆懸著的心。這幾天林楠都沒有過來,老馬知道,查二十年前的銀行賬戶,是要到銀行大庫裡去翻的。兒子馬剛這幾天也忙,據說為了廠裡的正式工名額在努力表現著,但還會堅持著給他送飯,醫院的飯越吃越沒味道了,老馬也弄不清楚,到底是自己吃膩了,還是介入療法之後的食欲減退。張文昊出去了幾次,但身體也是每況愈下,有一次竟是司機扶著回的醫院。每個人的狀態都不好,所以病房裡就少了許多聊天的機會。

  雖然張文昊和醫院說了,再也不想見來探視他的客人,但一些重要的人物卻還是能暢行無阻地找到他,做強勢的問候。張文昊也越發沒了好臉,幾次做了直接拒絕。在這個醫院住久了的病人都有種強烈的感覺,就是生命有限,時間再也不能浪費給別人。幾撥人探望他之後,便留下了一大堆的高級營養品和貴重補品、水果什麼的,堆滿了他的床頭。張文昊就把這些東西讓護工分成許多份,逐一分給他認識不認識的病人,逢有人拒絕就說「再不吃就過期了,幫幫忙吧」。其實誰都明白,那燕窩和蟲草是沒有過期一說的。而今天,張文昊又拖著病塌塌的身體,不知跑去哪兒了。老馬在自己的病床上輾轉反側,看著張鷹案件的幾本卷宗。

  這時門外傳來了女人的哭聲,斷斷續續,由抓狂到抽泣。老馬問了一個病友得知,是那個家喻戶曉的癌症父親去世了。今年初,他女兒參加了選秀節目,但在父親查出肺癌後要放棄參賽,結果父親得知後親自從醫院來到了節目錄製現場,當著滿場的觀眾對女兒說:「好好比賽,我等著你。」一下感動了無數觀眾。但生命無常,他最終還是走了。

  老馬只能報以一聲歎息,除了這個,他真的不知道自己還能給予些什麼。

  這時,張文昊回來了。

  「哎,幾位,來來來,填一下這個表格。」張文昊手裡拿著一大摞表,逐一分給老馬等人,剩下的厚厚一摞轉身遞給了身後的司機小郭。小郭沒走,可能張文昊還有別的事。

  小呂第一個拿過表格,剛看了幾個字就皺緊了眉頭。楊晉財在角落裡光線有些暗,就慢慢地起身,眯著眼看。

  老馬一看就火了。「張文昊,你他媽什麼意思啊!」老馬手裡拿著的是一張《自願捐助器官登記表》,裡面詳細列著姓名、性別、血型等項目,中間是捐贈器官的部位:角膜、心臟、腎臟、肝臟、遺體,或是全選,表格最下方是登記者姓名和鄭重承諾。「你這是裝什麼孫子啊?」老馬怒目橫視。

  「哎,你這人,怎麼說翻臉就翻臉啊。」張文昊說,「我跟你說啊,咱們國家每年有150萬人因為車禍、患病需要器官移植,但現在僅僅不到1萬人能夠得到移植的器官,得不到移植的器官就保不住生命,這個道理你不會不懂吧。現在我搞了一個『自願捐助器官』萬人簽名的活動,我想咱們都應該盡盡責任。」張文昊講得有理有據。

  「去你的吧,要捐你捐,我可不捐。」老馬說著就把表往地下一扔。「你是不是盼著我早點兒嗝兒屁著涼啊,提前給我判死刑了?」老馬說。

  「這身體啊,是父母給的,可不能隨便就給別人啊。」老姚也識字,看了一眼表格就放在了桌上,一下弄得胃口也沒有了。

  「哎,老姚,你說的這都是老思想了。」張文昊說,「你想想啊,如果我們一天真是不行了,但通過捐獻器官,讓自己的生命還能在別人的身上延續,那該是多好的事啊。」張文昊推心置腹。

  「哎……」老姚搖了搖頭,不知如何作答。

  小呂因為姥爺的治療費是張文昊資助的,也不好直接反對。就支應著說:「張爺爺,這事我們要和家裡人商量商量。」

  「行,好好商量,這是好事啊,孩子。」張文昊說。「你呢,小楊。」張文昊轉頭問。

  楊晉財支支吾吾的。「哎,這事吧,張總,我……」楊晉財沒說幾句就沉默了,半天說不出下文。

  「你別他媽以為自己是上帝,人家要捐就自己捐,用不著你在這兒充大尾巴狼。」老馬又罵了一句。「別假仁假義,幹點兒好事!」

  張文昊一聽也繃不住了。「你說誰假仁假義!你有點社會責任感沒有啊?」

  「你有社會責任感,你是慈善家,你是老百姓的上帝!」老馬撐了幾下坐起來,沖著張文昊大聲說,「你是不是想讓所有人都仰慕你、佩服你啊?你是不是覺得自己特了不起啊?我告訴你,我就說句話擺在這兒,做生意的就沒有沒幹過虧心事的,都別吹牛,每個有錢人發家的時候屁股都不乾淨!」老馬沒想到自己一席話說出來還挺有水平,都有點佩服自己。

  「你說的不對,這個社會誰乾淨?你乾淨嗎?他乾淨嗎?」張文昊下意識地指了指楊晉財又把手收回來。「什麼叫乾淨?什麼叫髒?你是總想著別人能給你帶來什麼,卻不曾想自己給予了別人什麼,這才是自私,這才是最大的恥辱!」張文昊聲音不大卻挺有力量。

  「不是,你這麼說還錯了。」老馬那一臉的壞勁上來了。「我們有兒有女的,留著自己的東西留個念想,你是老絕戶了,有沒有無所謂。」老馬這劍走偏鋒,嘴上犯狠絕不饒人。張文昊被他這麼一說,一下就斷片兒了。

  「哎,行了,老馬,沒你這麼說話的。」老姚在一旁勸。被他們這麼一吵,他心裡也堵得難受。

  「放屁!我也有個女兒!」張文昊突然說。老馬一愣,沒想到他還有這出。

  「小郭,過來!」張文昊回手把剩下的表格都扔給他。「把這些表格都發了!不夠的再多領一些,每個病房都要發!每個人都要給到!」張文昊沉著臉色說,似乎被老馬說到了痛處。

  沉默了一會兒。張文昊突然站了起來。「走,你也沒事,跟我出去一趟。」張文昊說著就拉老馬。

  「哎,你幹嗎啊,放手放手。」老馬自知說得過分,感到理虧,被張文昊這麼一拉,一個勁兒地往後退。

  「哼……」張文昊也轉怒為笑。「你瞧你嚇的,怎麼了?不敢去是吧?」張文昊說。

  「有什麼不敢的!」老馬最禁不起激將法。「但你得告訴我去哪兒啊,這麼糊裡糊塗的。」老馬嘟囔著。

  這兩個年過半百的人都像個孩子,弄得小呂在一旁也暗自偷笑。

  「走吧,老小子,你不是說我假仁假義嗎?我就讓你看看我有多為富不仁。」張文昊說著拿起搭在老馬床頭的便服。「走吧,不害你,今天也沒治療了,帶你散散心。」

  老馬猶豫了一下,不想讓自己沒面兒,便站起了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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