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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〇


  ▼二十七 善意的謊言

  當清晨的微光灑在人們身上的時候,時針剛剛指過五點。清晨的一切都是新的,鳥啼蟲鳴,花草蘇醒,老馬深深地呼了一口氣,感歎終於熬過了這個夜晚。病房裡血腥的味道,讓他難以忍受。於是他早早就來到了住院樓頂上的那個空中花園,在這裡消磨時間。時間啊,就像是牛皮糖,可長可短,拉長了黏在身上甩也甩不掉,而有時一鬆手吧,一下就彈走了。幸好有張文昊的那個筆記本電腦,老馬一猛子紮在監控錄像裡,從清晨五點一直看到日上三竿。

  一共是三個探頭的錄像,一個是養老院的正門,一個是樓門口,一個是電梯口。看監控是種煎熬啊,就算是快進播放也要付出很長的時間,老馬快進到四速看了幾個小時,抬眼看什麼都是花的。

  只找到一些蛛絲馬跡,但這些所謂的蛛絲馬跡遠遠達不到線索的標準。因為光線和攝像角度的問題,根本看不出進門交款的那個女子的具體相貌,她的體貌特徵也極為普通,僅憑這個錄像根本不可能找到她。老馬合上了電腦,長長地打了一個哈欠,心想光是這麼查肯定是不行,還要從實物證據和資金流向查起。老馬琢磨了一下,起身返回病房。他剛一起身,突然覺得天旋地轉。老馬努力撐住長椅的椅背,緩了半天。死亡在逼近,自己的身體不會欺騙自己,哪怕再動聽的安慰也薄如蟬翼。老馬覺得在奔向那個黑暗之前,要給自己一個交代,破這個案子,是最明確的選擇。

  空中花園的人陸陸續續地增多,這是腫瘤醫院唯一可以不出門便享受陽光的地方。老馬不知從哪兒拿出一支煙,點燃。幾個護士都用異樣的眼神看著他。老馬無所顧忌,他不相信這根煙會奪去幾秒生命。在每分每秒的恐懼之中,人早已沒了恐懼,而當這種恐懼融入到生命的每分每秒之中,也許就算是醫生所說的帶癌生存了吧。老馬緩緩地走著,走幾步就做一次噴雲吐霧。身邊走過一個又一個的人,經過放療、化療需要別人攙扶才能行走的老人、中年、青年,年紀輕輕就沒有頭髮的美麗姑娘,那個瘦弱的和母親一起打羽毛球的少年,那些灰色的臉和無神的眼,老馬早已沒了初次見到的震撼。老馬覺得這是個陽光普照下的墳墓,像極了監獄的放風地點,一點兒逃生的希望都沒有。

  這時,老姚正和孫子小呂走過來。

  「哎,也不知道張總怎麼樣了。」老姚搖了搖頭說。

  老馬一聽也覺得心裡很堵。「哎……」他歎了口氣。「可不是嘛!白天還好好的呢,一個勁兒地跟我這兒鬥咳嗽,誰知這一到晚上就這樣了。」老馬說,「也不知道現在怎麼樣了。」

  「現在還在急救呢,都一宿了。」老姚歎息,也想到了自己。

  「馬爺爺,您怎麼不回去休息呢?」小呂在一旁問。

  「嗨,我受不了病房裡那股血腥味,這不花園一開門就過來了。」老馬回答。

  「啊?您不是警察嗎?怎麼怕血?」小呂問得挺傻挺天真。

  「呵呵,這……」老馬笑著無言以對。小呂怎麼知道,老馬每次見到血,各種感官的記憶便都會回到二十年前的那片血跡之上。

  「好了,你也快回去吧,晚上就別來了,也別讓你媽來回跑了。我今天挺好的,沒事。」老姚對小呂說。「快回去歇歇吧,工作這麼累。哎……都是為了我……」老姚像個孩子般的自責。

  「嗨,您看您說什麼呢?」小呂說,「我們在家裡也是待著,過來陪您聊聊天,不是挺好嗎?」

  「嗯,快回去吧,讓你姥姥也別來了,她這一身的病。」老姚逐一叮囑。但小呂明白,到了晚上,誰也不會不來。

  「姥爺,您回房吧,我一會兒就走了。」小呂說著送老姚到電梯口。

  「你別上來了,走吧……」老姚把小呂推出電梯,上了樓。

  小呂停了一會兒,轉身回到了花園。

  老馬那顆煙還沒抽完,看小呂又回來了,有些詫異。

  「你小子怎麼還不走啊?」老馬問。

  小呂笑了笑說:「馬爺爺,我現在回家要倒三趟車,要一個多小時的路程。晚上要是過來,還要再坐一個小時的車,今天我休息,就不走了。」小呂說著就坐在了旁邊的一個長椅上,從書包裡拿出幾本書。

  「你這孩子啊,要是知道你不走,你姥爺還不知怎麼心疼呢。」老馬不禁說。

  「呵呵,是啊。」小呂肯定地回答。「所以我不能說啊,要是被我姥爺知道了,他也睡不好中午覺,所以這是個善意的謊言。馬爺爺,我在警察面前撒了謊,您可不要揭穿啊。」小呂笑著說。

  老馬拍了拍這個小夥子的肩膀,心裡挺暖和。善意的謊言,他不禁琢磨起這幾個字。多年的警察生活告訴他,謊言就是謊言,沒有善意和惡意之分,許多所謂善意的謊言,其實恰恰是包裹在惡意中的理由與推卸。但今天這小夥子的謊言確實是沒有一點惡意。

  「聽說你在寫小說?」老馬沖小呂說。

  小呂沒有回答,回以一個笑容。

  「寫的什麼內容?」老馬又問。

  「呵呵,寫的是我家人的故事。」小呂不好意思地回答。

  「啊,哪天給我拿一本看看啊。」老馬說。

  「呵呵,都還沒出版呢,找過幾家出版社,都不給出。」小呂低下了頭。

  「嗨,慢慢來唄,這許多大作家不都是從你這個時候過來的嗎?」老馬鼓勵道。「別著急,好好寫,一定能成的。」老馬說。

  「嗯。謝謝馬爺爺。」小呂點頭。

  老馬回到屋裡,老姚正坐在床邊吃飯。張文昊的病床已經做了清潔,被褥都是新的。那個濃妝豔抹的女人坐在楊晉財床邊,床頭櫃上擺滿了營養品。

  「晉財,無論你得的是什麼病,我都要和你結婚。」張豔紅說得很確定。

  楊晉財沒有直視她的眼。「過幾天我就做手術了,這事先放放……」楊晉財推脫著。

  「你到底愛不愛我啊?為什麼害怕和我結婚……」張豔紅有些失望。「老公……就跟我去一趟登記處吧,現在方便了,幾分鐘就好,好老公……」張豔紅毫不退讓。

  楊晉財不知該怎麼拒絕面前的這個女人。要說結婚,她和自己一起生活兩年了,也是該讓她名正言順的時候了,而且按照他家鄉的老理兒,在手術之前辦紅事,也許能衝衝喜。但他思前想後,還是不能答應張豔紅的要求,他害怕的事情太多了,甚至超過生命。

  「等我出院吧,先別提這個了。」楊晉財做出了決定。

  「老公……你到底愛不愛我啊……」張豔紅還是沒有放棄。

  老馬轉移了視線,覺得無聊透頂。張豔紅身上的那股味道,讓人難以接受,那程度幾乎超越了張文昊昨夜的血腥。他隨意吃了幾口護工送來的飯,冬瓜、胡蘿蔔、稀爛的牛肉,難以下嚥,之後拿著便服走進洗手間。

  走出樓門的時候,老馬被一群人擠在了旁邊。他看著為首的幾個像模像樣的人,微笑地寒暄,卻沒看出有一點擔憂和關切,估摸著又是來看張文昊的。老馬搖了搖頭,覺得張文昊比楊晉財還孤獨可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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