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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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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法實現的承諾 南太平洋的埃法特島,美麗得宛如蔚藍海面上的一葉小舟。勤勞的人們在島上勤勞工作,建立城市,繁衍生息,將這葉小舟劃向更廣闊的海域。 杜先明同往常一樣,五點起床,簡單收拾後便駕車到自己經營的小餐館開始一天的工作。洗菜、備料、切菜、燜飯……小生意在平凡的日子中也做出滋味。米是從中國空運來的優質大米,在燜煮前要先用水浸泡一小時,讓米粒充分吸收水分,在燜煮過程中還要加入適量的食用油才更加可口;麵條為了保證足夠的筋道,要在切條前反復刷油揉按碾壓;切牛肉的時候,要注意橫切,之後配以新鮮的尖椒爆炒。杜先明做事一絲不苟,在案板前仿佛加工著藝術品。他的餐館位於海邊,整日卻不離灶台半步,窗外海風輕拂的沙灘仿佛只是風景。而他卻仍樂此不疲,瓦努阿圖人非常喜歡他做的中國菜,餐館的生意蒸蒸日上,他靠自己的雙手,在這個陌生的國度裡打造了屬於自己的一席之地。 五年前,杜先明和妻女一起來到這個島國。瓦努阿圖由八十三個島嶼組成,首都維拉港建立在埃法特島的西南岸。這裡雖然生活貧窮,卻被評選為世界上幸福指數第一的國家,這不僅源于優美秀麗的自然風光,更來自于原住民心中的善良與安寧。幸福是每一個人都追逐的,但人們心中的標準卻各不相同。杜先明努力的原因並不是為了自己——女兒在當地的英語學校讀書,正是需要錢的時候;老婆雖然病情穩定,但還要大把大把地吃藥。歷盡艱辛才知得來不易,杜先明不再有其他奢求,只求生活安安穩穩。經過努力,杜先明憑藉自己像螞蟻一樣的勤勞,讓這個小店紅紅火火。最好的時候,一天可以賣出幾十斤尖椒炒牛肉,收入不但足以支付每月3000美金的房租,還能掙上2000多美金。為了生活得更好些,杜先明又用所有的積蓄在附近買了一塊地,準備還清貸款之後建起一個中國餐館,踏上新臺階。 杜先明操勞著、憧憬著,終於看到了幸福的影子。他走到窗前,看著金黃的太陽升到海平面上,長長地舒了一口氣。他停頓了幾秒,又繼續忙碌起來,準備迎來上午的第一撥客人。 維拉港國際機場,林坤、孟晉和幾個人在疾行著。機場很小,林坤三步並作兩步,走出機場的同時點燃香煙。他今年四十多歲,身材微胖,總是一副笑模樣,仿佛再大的壓力都能輕易化解。他是此次赴瓦努阿圖的緝捕組長,在去年的「獵狐」戰鬥中,他曾經和「大貨」靳偉在南美洲暗度陳倉,成功緝捕重大經濟逃犯鄒雙慶,立下了赫赫戰功。而他此行的任務,則是和孟晉一起帶領緝捕小組抓捕逃犯杜先明。杜先明今年五十一歲,逃亡五年,涉案金額高達4000余萬元。孟晉已經是第三次來到瓦努阿圖,與林坤相比,他顯得沉默冷峻,但瞭解他的人都知道,這是個「內秀」的年輕人。 瓦努阿圖氣候宜人,常年在二十五攝氏度左右。從北京到維拉港,緝捕組的成員們來不及倒時差,便立即投入到工作中。在中國駐瓦努阿圖使館參贊的帶領下,林坤和孟晉以最快的速度與當地警方接觸。瓦努阿圖跨國犯罪合作局的辦公室並不大,這個只有四萬人口的城市裡,只有五百余名警察。局長巴裡對林坤和孟晉一行人非常熱情,把前期工作進行了說明。 「經過我們調查,逃犯杜先明確實藏匿在維拉港市,而且在四年前,還辦理了入籍手續,成了一個瓦努阿圖人。」巴裡說。 「入籍手續?」林坤皺眉,「被通緝的逃犯,怎麼能順利通過入籍的審查?」 「是啊,按照瓦努阿圖的法律規定,外國人要辦理在瓦入籍,必須要居住滿十年才行。而杜先明攜妻女,五年前才來到這裡。顯然是不合規矩。」巴裡回答,「但瓦努阿圖近幾年來,因為連續換了幾任政府,我想是杜先明利用政府換屆中的政策漏洞,辦理的入籍手續。」 「是他一個人入籍,還是家人也入籍了?」林坤又問。 「他和妻子女兒都入籍了。」巴裡回答,「現任政府執政之後,已經開始清理不符合居住滿十年規定入籍的外國移民,因為杜先明及其家人的入籍手續存在虛假成分,所以我們上級已經批准,將杜先明及其家人的入籍撤銷。」 「那,他現在不再有瓦努阿圖身份?」林坤問。 「是的,他只是一個中國逃犯。」巴裡回答。 既然瓦努阿圖警方已將杜先明的瓦國身份撤銷,他在當地就屬於非法滯留了。林坤和巴裡再三分析了情況,準備馬上赴杜居住的地址開展工作。巴裡非常配合,不但親自調遣了三名警察予以協助,還申請給林坤、孟晉等人批准了臨時執法權。也就是說,在規定時間之內,林坤一行與瓦國警察一樣,在抓捕杜先明的行動中有執法的資格。 事不宜遲,立即行動!巴裡換上便服,親自帶隊,與林坤等人一起奔赴目的地。 維拉港市的海邊一片蔚藍,銀色的沙灘在陽光下一望無垠,廣袤的原始森林覆蓋在美麗的海岸線上,身在其間仿佛置身于天堂。杜先明的餐館就在這片美麗的沙灘旁,他從清晨起一直在工作,今天的生意格外的好,用餐的遊客們絡繹不絕,杜先明不停地炒菜、端盤,人們很難想像他曾經是一個企業的老闆。 晚上九點,小店門前的示意牌才終於由「OPEN」轉成「CLOSED」。杜先明將身體做大幅度地拉伸,努力緩解著周身的疼痛。他坐在海邊休息了十分鐘,返回到灶台旁,重新操作起來。只有在客人散盡的時候,他才能吃上晚餐。他手腳利落地燒水、煮面,再將牛肉原湯澆在面上。一碗簡單的牛肉麵香氣撲鼻,他將面端到了海邊沙灘的餐桌上。海風吹在臉上,不冷不熱,像女人乾淨的手在輕輕撫摸。杜先明點燃一支香煙,慢慢吞吐,享受著一天中最幸福的時光。遠處的海平面若隱若現,陣陣的濤聲仿佛是世界上唯一的聲音。杜先明看著遠方,不禁想起了自己塵封已久的往事。 他生於中國北方一個小城,父母在他八歲的時候因車禍去世,他成了孤兒。雖然有親戚和鄰里的幫助,但他的童年依然在孤獨和陰冷中度過。小學五年級的時候,他輟學與一群社會上的人員混在了一起。缺乏管教,他沒了底線,盜竊、搶劫、故意傷害,罪行越發嚴重。他曾經在短短一年的時間裡被治安拘留過六次。在十六歲的花季年齡裡,他因故意傷害罪被判處兩年有期徒刑。在他的記憶中,童年是灰色的、不見陽光的,世界上根本沒有童話,只有赤裸裸的血和眼淚。 出獄之後,前科的經歷讓他處處碰壁,不要說找到體面的工作,就是生存下來都成了問題。怎麼辦?重蹈覆轍嗎?那段時間,有不少之前一起混的人找到他,希望他重新「出山」,但卻被杜先明拒絕了。他忘不了監獄中被囚禁的生活,決定重新開始。他百般懇求,才從親戚手中借來2000元錢去學習駕駛。在拿到駕照後,到一家運輸公司當了駕駛員,跑長途運輸。杜先明開的是一輛東風牌卡車,寬大的駕駛室幾乎成了他的家。他不怕吃苦,經常整宿整宿地睜著眼,用自己積累的旅程去獲取回報。要生存,必須要低頭;要改觀,必須要痛苦。他深知這個道理。 日子在艱辛中緩慢度過,每一段路程,都是對杜先明的磨礪。靠生命去換取生活的日子太辛苦了,他活得像個機器人一樣。在杜先明二十四歲的時候,生活終於有了起色,他用幾年積攢的錢買了一輛嶄新的卡車,開始了自己給自己打工的生活。收入增加了,時間可以自由支配了,杜先明終於苦盡甘來,嘗到了一絲幸福的香甜。好事成雙,愛情也在向他招手。 在一次運輸中,他搭載了一個扭傷腳的女孩。兩個人通過聊天,漸生好感,日後的往來也多了起來。女孩叫桂香,比杜先明大兩歲,人善良溫和,父親是當地林業局的局長,家裡條件很好。杜先明起初不敢追她,知道以自己的條件,不可能配上桂香。但桂香卻很執著,不但經常搭乘杜先明的卡車,還給他送飯。在那個年代,這種暗示再明顯不過了。杜先明不想隱瞞桂香,向她坦陳了自己曾經被判入獄的情況,不料桂香非但沒有退縮,反而更加信任他。杜先明萬分感動,發誓要一輩子對桂香好。兩個人瞞著桂香的父母,躲躲藏藏地談了三年戀愛。但這種地下生活終究不是長久之事,杜先明又攢了一些錢,認為時機已經成熟,便讓兩個朋友拿著厚禮到桂香家去提親。桂香的父母堅決反對,一盆涼水澆在一對戀人身上。 怎麼辦?妥協還是反抗?要以杜先明的性格,完全可以帶著桂香一走了之,浪跡天涯。但這次不行,杜先明知道,這關乎著她今後的幸福,他要給這個善良溫柔的女人以最好的生活和尊嚴。他決定繼續努力,讓桂香的父母刮目相看。於是,駕駛室又成了他的家。杜先明瘋狂地接活,瘋狂地工作,每天的睡眠不過三四個小時。桂香也經常在假日的時候陪著他駕駛,在他疲憊的時候和他聊天,在他困倦的時候逗他開心。桂香拯救了他的生活,不僅給予了他奮鬥的勇氣,還讓他懂得了一個真正的人該怎樣活著。在出車之後,杜先明會挽著桂香的手到公園裡小憩。桂香坐在長椅上,輕聲地哼著當時的流行歌曲,而杜先明則會靠在桂香的腿上仰望著滿眼碧綠的枝葉,靜靜地閉上眼,好好地睡上一覺。那是杜先明最幸福的日子,再也不可能重現的幸福。 又過了兩年,桂香的父母看兩個人的關係已經既成事實,無奈同意了這門婚事。於是杜先明大辦了喜事,將桂香風風光光地娶進了門。在婚禮上,他發誓要給桂香幸福,讓她成為這個世界上最幸福的女人。他說到了,也做到了。幾年之後,在杜先明三十而立之時,他已經擁有了城裡最大的運輸公司,人前人後風光無比。沒有人再提起他灰暗的童年,在人們的眼中,只羡慕成功者的光鮮。 杜先明買了一棟二層小樓,給桂香買了一輛高檔轎車,把岳父岳母也接過來住。他要讓家人過上最好的生活,感受到自己的成功。平淡的生活過了十年,杜先明已經過了不惑之年。長途運輸的生意越來越難做,司機的工資要漲,汽油、路費等運輸成本越來越高,杜先明經營的車隊每況愈下,入不敷出。這時,他看到了別人在商海中大把大把地賺錢,自己也想試一試,他賣掉了部分汽車,搞了一個貿易公司,又在開發區租了一塊1000平方米的地,準備做一次華麗轉身。 隔行如隔山,商場中利益爭搶的複雜程度讓杜先明始料不及。他沒上過幾年學,知識匱乏,僅憑社會經驗做生意,顯然很難有好的發展。他靠運輸掙來的辛苦錢,一次一次投進了生意的無底洞中,從銀行貸出的3000萬元款項,也因資金鏈斷裂無法償還。加上向親戚朋友借的債務,一度竟高達4000余萬元。黑洞越來越大,杜先明不但將車隊進行了抵押,還借了不少高利貸。 怎麼辦?杜先明知道自己無力回天。他不但無法給信任自己的親友一個交代,也不敢面對揚言到期不還錢就砍斷他雙手的債主。杜先明前思後想,決定一走了之。他瞞著桂香,取走家裡最後的2萬美金,準備遠走他鄉。在走出家門之際他停住了腳步。不行,他不能這樣不辭而別,無論如何也要給桂香一個交代。他找到桂香,把一份離婚協議書遞了過去。 「桂香,簽了這份協議,咱們從此便再無關係,那些債主也不會來為難你。」杜先明努力控制著自己的情緒。 桂香眼含熱淚,緩緩拿起協議書,「先明,你不要我們娘兒倆了?」她渾身顫抖。 「我……」杜先明一時語塞。 「你說好了要給我的幸福呢?你說好的要陪我一輩子的話算不算數?」桂香眼淚決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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