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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一


  「二十年前,在B市的正午歌廳曾經發生了一起血案。襄城公安局的緝毒警察被嫌疑人二冬子開槍打死。」崔鐵軍說。

  「這件事兒我知道啊。那個警察犧牲之後,咱們全省通緝嫌疑人,最後讓徐師傅給擊斃了。」林楠說。

  「是。那個年輕的警察叫焦雄兵。他是……」崔鐵軍猶豫了一下,「他是我的弟弟。」

  「什麼?」林楠大驚,「是您的……弟弟……」

  「是的。」崔鐵軍點頭,「在我小的時候,父母就離婚了。我跟著父親來到了B市,他跟著母親留在了襄城。我弟弟原名叫崔雄兵,跟了母親後就隨了她的姓,改名姓焦。我媽一直不願意他幹警察,但這小子固執啊,非要學我……後來他在襄城當了緝毒警察,幹得也有聲有色。」

  「他和現在的案件有什麼關係嗎?」林楠不解。

  「你聽我說。」崔鐵軍掏出一支金橋,自顧自地點燃,「後來我弟弟受領導指派,負責一個緝毒案件的偵辦,在偵辦的過程中發現了重要的線索。他曾經在電話裡跟我說過,有一夥兒人從邊境往國內販毒,而襄城就是他們重要的中轉站之一。為了能更好地破案,他找機會發展了耿二冬當『點子』,哦,就是二冬子,讓他在販毒團夥裡做眼線。二冬子一直非常配合,主動提供線索,而且還發現了一個重大的秘密。那就是這個團夥的所有販毒所得,都在通過一個地下錢莊洗到境外,而這個地下錢莊的一個嫌疑人,就在B市。」

  「地下錢莊?B市?」林楠皺眉。

  「是的。我當時也很興奮,認為可以和他聯手破案。於是我就約他見面。沒想到……就再也沒見到他……」崔鐵軍聲音哽咽。

  林楠給他滿上酒,又給他夾了菜。「崔師傅,謝謝您對我的信任。」林楠說。

  「嗨……」崔鐵軍與林楠碰杯,「後來的事情你知道了,就在那天,雄兵到正午歌廳和二冬子接頭,沒想到二冬子搶了他的槍,在爭奪中,子彈射進了他的胸口。後來大棍子雖然把他擊斃了,但雄兵搞的案件卻石沉大海,再也沒了消息。」

  「那個案子襄城市局的領導不知道嗎?」林楠問。

  「知道,後來在襄城的販毒點兒也給端了。但這並不是重點啊。」崔鐵軍說,「雄兵曾經說過,二冬子在當線人的時候,發現在販毒團夥背後有一個更大的勢力。但那股勢力到底在做什麼,他也無法弄清,於是雄兵就想找我商量,一起開展工作。但沒想到,就在這個當口,二冬子不知怎麼就突然翻了臉,而這個線索也就斷了。」

  「聽說二冬子有精神病史?」林楠問。

  「嗨……那都是幌子。」崔鐵軍搖頭,「你知道當時在B市的那個嫌疑人叫什麼名字嗎?」

  「什麼?」林楠問。

  「黃有發。」崔鐵軍說。

  「黃有發?」林楠皺眉,「他不是D融寶……」

  「對,他就是D融寶的幕後控制者。」崔鐵軍回答。

  「天哪,您這麼多年,一直在追蹤他?」林楠問。

  「也談不上。」崔鐵軍說,「後來他去了南方,我就沒辦法再追查了,但沒想到他這幾年又回到了B市。」

  「崔師傅,我腦子有點兒亂。得理理思路。要照您這麼說,整個這起案件,包括這次地下錢莊的洗錢,都與黃有發有關?」林楠問。

  「當然。」崔鐵軍確定地說,「而且我一直懷疑,二冬子的瘋是提前做的準備,而雄兵的死也不是偶然。也許當時雄兵掌握了某個關鍵的證據,是有人想讓他閉嘴。」

  「哦……」林楠點點頭,靠在椅背上,「那徐師傅?」他看著崔鐵軍問。

  「也是我打的電話。我通過線索發現,二冬子要和鬼見愁見面,但這事兒咱經偵沒法管轄,於是我就拿公用電話告訴了大棍子。這……也是那兩個老傢伙和我翻車的原因。」崔鐵軍開誠佈公。

  「明白了。崔師傅,我覺得您沒錯。」林楠說。

  崔鐵軍歎了口氣,低下頭:「但作為一個警察,我不該公事私辦。」

  「您跟我說了這麼多掏心窩子的話,是信任我。我感謝您對我的信任,也想說兩句心裡話。我一直覺得,做人難免有小私,但是要有大公。只要大公擺在前頭,小私不違反原則,就不會有什麼大錯。在我幹經偵的這些年,身邊也倒下了許多的戰友,但他們卻與刑偵、緝毒戰線上倒下的戰友不同。人家是為了破案,抛灑熱血,犧牲在一線,但我們那些倒下的戰友呢,卻大都是禁不住誘惑,被錢色拉下了水,最終被釘在了恥辱柱上。人家成了英雄,咱們的人成了罪犯。說句實話啊,幹經偵難啊,咱們經手的案子,哪起沒有關係、沒有利益糾葛?咱們幹警察的也不是生活在真空,難免會被人找,會被人求。咱們都是小人物,也想著讓家人幸福,把生活過得更好。但商人的錢可不是好東西,那是魚餌啊,吞下去就吐不出來。只要吃了,就得當人家的奴隸。人家刑警身體受了傷還能治癒,但咱們幹經偵的,如果政治上出了問題,就會萬劫不復。」林楠說得激動起來,自己幹了一杯酒。

  「但在咱們支隊,我最佩服的就是您和我師父。為什麼呢?因為你們都可以為了案子犧牲小私。記得我還像小呂那麼大的時候,您就已經是辦案的主力了,這麼多年,您每年經手凍結的資金不下億元,找關係求您的老闆也不計其數,但您從來沒給誰通融過。就沖這點,我服您,也敬您。」林楠說完就站起來,又滿起一杯酒,一飲而盡。

  崔鐵軍看著他,熱淚盈眶。「行,楠子,有你這句話,我這輩子就算沒白乾。」他說著也幹了杯中酒,「咱們幹經偵的,被考驗的除了身體,還有這兒啊。」他指著自己的胸口說,「楠子,我還要提醒你,小心身邊的人。」

  林楠看著他,沒有表態:「崔師傅,我是您看著長起來的,希望您相信我。」

  「好,我相信你。」崔鐵軍點頭,「現在我已經跟你說明了情況,再參與這個案件就不合適了。楠子,我們這輩兒人都老了,許多事情力不從心,現在這些活兒,就交給你了……」他停頓了一下,「別讓我失望啊。」他看著林楠的眼睛說。

  「放心吧。」林楠重重地點頭。

  「還有……」崔鐵軍停頓了一下,「帶好小呂,他是個搞經偵的好苗子。」

  「放心吧。」林楠再次點頭。

  ▼50

  這是立秋後的第一場雨,沒想到竟是為老周送行。他的去世十分突然,聽說是在回家的路上突發了心梗。

  在追悼會現場,老周靜靜地躺在大廳中間,像是睡著了一樣,遺像被懸掛在了中間,兩旁綴著黑色的絲帶。家屬在嗚咽著,送行的人們默默行禮。崔鐵軍站在人群中,默默地注視著老周的遺像,心中波瀾起伏。他拿起一枝白菊花,走到遺體前深深鞠躬,心裡萬分愧疚。老哥,兄弟對不起你啊……他反復默念著。他知道,老周在去世前,剛剛去過D融寶公司,他的30萬元,至今還沒能收回。

  老周的老伴痛哭流涕,反復叨念著:「老周……是我害了你啊……我不該把錢都投出去,讓你擔心……老周……」她每一次哭喊,都像用刀子在剜崔鐵軍的心。

  崔鐵軍覺得胸口發悶,就走出了告別大廳。身後的主持人在念著老周的悼詞:

  誠實忠厚,一生良善,
  樂觀開朗,一世豁然,
  生活儉樸,為人清廉,
  街坊鄰里,無不稱讚……

  一個老警察就那麼死了,沒有國旗,沒有英雄事蹟,而是死於自己的憋屈。崔鐵軍歎了口氣,看著火葬場裡湧動的人群,想著那些不同的人家都在按照相同的程序送別著親人。葬禮、火化、焚燒花圈和衣物、取骨灰,生命就在這個過程中由肉身化為灰燼。他突然覺得,非常迷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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