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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〇


  夜晚總是來得猝不及防,就像人這一輩子。年輕的時候總是覺得日子慢,變著法地消磨時間,但某天猛一抬頭,發現自己已經不算年輕,曾經浪費掉的那些過往,其實才是最好的時光。

  崔鐵軍開著車,行駛在喧囂的街頭。夏日的夜風涼爽,路旁的男女穿得更加涼爽。潘江海在後面看著手機,說了個葷段子,徐國柱大笑,手裡盤著手串,延伸著話題。

  「哎,你說這人啊,就是變得快。上學的時候吧,看女的先看臉;到了二十多歲吧,就先看胸了;等過了三十,胸都不看了,就盯著屁股;等過了四十啊,就看身材了,現在老了老了,連他媽身材都不看了,一錯身就先看腳後跟兒。」

  「靠,你個老流氓。你丫那是不正常取向。」潘江海撇嘴笑。

  「你甭管是什麼取向,就是這個道理,人哪,是越活越實際。你年輕的時候,看別人的臉色、聽別人的表揚,當兒子、裝孫子,就為了聽個『好』字,現在想想,這半輩子都在受制於人。」徐國柱感歎。

  「呵呵,你現在不受制於人啊,人崔爺是探長,又來一第二春。咱們呢?還是大頭兵,讓你辦案你就得辦案,還不是一樣?」潘江海話裡帶鉤。

  「我覺得挺好,幹點正事起碼比整天挎著『八大件兒』在街上轉磨強。要我說,你們預審就是整天拿嘴操人操慣了,太拿自己當回事。」徐國柱不客氣地說。

  崔鐵軍裝作聚精會神地開車,並不想參與他倆無聊的討論,但聽潘江海都說到這份兒上了,也歎了口氣:「我倒覺得吧,這人啊得想得開,就算別人不拿咱當人,咱也得拿自己當人。人活一輩子,許多事兒都不能回頭,錯過了就錯過了,沒法挽回。其實咱們老哥兒仨都穿不了多長時間這身制服了,與其混,還不如出來幹點正事兒。幹警察什麼是正事兒啊,抓賊就是正事兒。『噴子』你覺得呢?」崔鐵軍第一次這麼直呼潘江海的外號。

  稱呼的改變往往意味著關係的改變,潘江海凝視著崔鐵軍的後腦勺兒,突然笑了:「呵呵,我說老崔,誰給你起的這個『大背頭』外號啊,我怎麼覺得你這後邊都快禿了?」他轉移話題。

  「嗨,那是他年輕的時候,現在都快『地中海』了。」徐國柱也配合潘江海緩和氣氛。

  崔鐵軍也笑,車裡的氣氛融洽起來:「我前幾天看過一個視頻,是一幫日本家長看孩子練跳箱的。也就是一個四五歲的孩子,多少次都跳不過去,到了最後所有的小夥伴兒都圍了過來,一起給他加油,結果他一下就跳過去了,全場都站起來鼓掌。我看完了以後啊,真挺感動的。咱們中國人啊,有時候太愛看自己人的熱鬧了,氣人有笑人無,巴不得你從箱子上掉下來呢。所以,我們這個支隊才變成這個德行……」他歎了口氣,「真的,趁著咱們還能幹,弄個漂亮案子也讓這幫小兔崽子學學。」崔鐵軍說的並不是氣話。

  「對,我覺得也是。憑什麼啊?憑什麼把老子掃地出門啊,憑什麼『養小不養老』啊,爺爺我當年辦人的時候,他們丫還穿開襠褲呢。」徐國柱又開始發洩負能量。

  「行,『大背頭』,那我們老哥兒倆就跟你再鬧一年。」潘江海把身體仰在靠背上,「想當年啊,誰敢看扁你們啊……就說你『大背頭』,哪個老闆見你不是畢恭畢敬;『大棍子』呢,甭說什麼老鬼了,二冬子怎麼樣,不也……」

  「得得得,別提以前。」徐國柱將他打斷,「老了就是老了,甭跟命爭,咱們的時間都不多了,幹點兒自己的事兒吧……」他說完便陷入沉默,車外的嘈雜仿佛都靜默了。

  「對了,咱們組分了一個小孩啊,你們好好帶帶。」崔鐵軍打破了沉默。

  「呵呵,咱別『毀』人不倦了,要帶你帶,我們伺候不起。」徐國柱說。

  車駛出鬧市,加快了速度,眼看著就快到了地兒了,幾個人都精神起來。

  這是位於市北區的一個住宅區,從外面觀察,裡面大都是獨棟別墅。

  「到了,都注意點兒。」崔鐵軍說著,就把車停在了路旁的隱蔽處。三人分別下車,從後備廂裡拿出了裝備。崔鐵軍把搜查證、刑拘手續疊起來放在兜裡;徐國柱拿出警棍、手電、銬子,掖在腰間,還不忘拿出執法記錄儀;潘江海則拿了一個微型照相機。三個人一前一後,分別進入小區,他們按照廖俊豐供述的門牌,不一會兒便來到了一棟別墅面前。他們沒有貿然敲門,而是分頭到別墅四周觀察,轉了一圈後才回到原地。

  「一樓、二樓的窗簾都拉著,暫時看不到裡面的情況,後面的二樓的陽臺沒拉窗簾兒,裡面是黑的,沒掛著衣服,不像有人住的樣子。」徐國柱說著,把手串放進兜兒裡。

  「南邊的車庫門鎖著,門口挺髒,沒有軲轆印兒,近兩天應該沒人動車。房子周圍只有側面有一攝像頭,應該照不著大門的情況。」潘江海輕聲說。

  「嗯,那咱們就現在敲門。」崔鐵軍說。

  「不先接觸物業?」潘江海問。

  「先不接觸,等敲開門了,如果裡面有人,再叫物業過來見證。」崔鐵軍說。

  「我先上吧,你們幹這個不如我。」徐國柱把崔鐵軍扒拉開。他輕手輕腳地走到別墅門前,沒有馬上敲門,而是把耳朵貼在門上,靜靜聽了一會兒,然後才輕輕敲門:「喂,家裡有人嗎?喂……」

  屋裡無人應答。

  崔鐵軍給潘江海使了一個眼色,潘江海便轉身來到別墅後面的陽臺下,緊盯著屋裡的動靜。

  一分鐘過後,屋裡依然無人應答,陽臺後窗也不見亮起燈光。

  「應該沒人。」潘江海慢慢走過來對崔鐵軍說,「怎麼辦?找人開鎖?」他問。

  「咱們自己來吧。」崔鐵軍沖著徐國柱使了個眼色。

  徐國柱走到門旁,戴上膠皮手套,默默地蹲下。崔鐵軍則走到他身後,左右觀察。徐國柱從口袋裡掏出兩根細鐵棍兒,緩緩地在鎖眼兒裡撥弄,沒幾下門便打開了。

  「哎喲喂,你丫還會這手兒啊。」潘江海驚訝道。

  「噓……」徐國柱讓他住嘴。

  ▼7

  三個人緩步走進屋內,裡面漆黑一片。他並沒有馬上開燈,而是擰開警用的強光手電,觀察周圍的一切。

  這是一棟兩層的獨棟別墅,從一樓的面積估算,一共大約有300平方米。崔鐵軍用手摸了一下進門處的鞋櫃桌面,上面一層土,顯然是多日沒人回來了。

  按照規定,警方的搜查要有見證人在場,但考慮到這起案件的特別之處,一旦通知了物業將有打草驚蛇的危險,崔鐵軍便按兵不動。三個人雖是第一次配合,但十分默契,他們分別走到不同的房間,靜靜地開門、觀察,在確定一樓沒人的情況下,一起來到了二樓。

  徐國柱畢竟幹了幾十年刑警,偵查經驗要比另外兩人豐富,他第一個摸到了二樓,環顧四周,發現一共有三個房間。徐國柱扭動第一間房門,門鎖著。他把手電筒遞給潘江海,故技重施,捅開房門。

  崔鐵軍緩步走了進去,一進門便聞到一股酸臭。他拿手電向四處照亮。這是一間臥室,大約有20多平方米,中間放著一個圓床,旁邊擺著沙發和衣櫃。崔鐵軍走到圓床近前,尋找酸臭的來源,這才發現,床旁的一個廢紙簍裡,扔滿了衛生紙。

  徐國柱戴上膠皮手套,打開衣櫃,又拉開抽屜。「媽的,這是一炮兒房啊。」

  潘江海忙湊過來看,那抽屜裡面放滿了「成人用具」。「靠,還真他媽會玩兒。」潘江海笑。

  「走,看看那兩間屋。」崔鐵軍拍了拍徐國柱的肩膀。

  徐國柱又打開另外兩間房,其中一間是儲藏室,堆滿了煙酒等雜物,連接著二樓陽臺;一間只放了一張雙人床,並沒有其他家具。在確定別墅內無人後,潘江海便將別墅的所有窗簾拉上,打開了房燈。徐國柱則一頭紮進了儲藏室。而崔鐵軍則又下到了一樓。十多分鐘後,崔鐵軍又上了二樓。

  他重新把燈關閉,在黑暗裡,撥通了林楠的電話:「喂,我們進到房子裡了,沒人。」對方說:「哦,好,我知道了。」他掛斷了電話。

  「怎麼茬兒?」徐國柱問。

  「小林讓咱們別惹麻煩,查不到什麼東西就先撤。」崔鐵軍回答。

  「哎,你們接頭的那個線人是那個屁三兒嗎?」徐國柱問。

  「不知道啊,本來下午都見著了,但那小子戴著墨鏡,看不出長相。」崔鐵軍回答。

  「他們找的哪個線人啊?」徐國柱又問。

  「好像是一個外號叫『耗子』的。」崔鐵軍回答。

  「操……跟著國生的啊……那沒戲了。」徐國柱搖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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